死里逃生的两个人,躲掉车祸,扛过饥寒,却不敌内心的彷徨无措。
楚阳的嘶吼还在山谷间回荡,武知源已经头也不回地走出了他的视线。
夜幕降临,山风呼啸着划过丘壑。
楚阳蜷缩在武知源为两人筑起的“堡垒”中,用帆布裹紧身体。寒冷一点点浇熄了他满腔怒火,理智恢复后,他开始为自己的口不择言感到后悔不已。
她说得没错。
从头至尾,害他们陷入险境的人,只有那伙作恶多端的人贩子。她全须全尾、活动自如,却要承担带着他这个伤员一起上路的巨大风险。这一路上,她为了两人的生存殚精竭虑,几乎没机会好好休息。
再说了,如果不是他自己“学艺不精”,又怎么会接连数次被人从背后偷袭?
明明这才是问题的关键,可他却因为无法承认自己的无能和无用,竟反过来对她率先发难。
想到她此刻或许正独自抵御寒风,他不禁一阵心慌——她找到可以避风的地方了吗?她冷吗?会遇到危险吗?
楚阳一边默默祈祷她一切安好,一边下定决心:下次再见面时,一定要认真向她道歉。
这一夜如此漫长,或许是因为寒冷的天气,或许是因为别的原因,他始终无法入睡。
直到太阳再次升起,武知源竟奇迹般地出现了!
她小脸通红,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眼中却难掩兴奋地围着他欢呼。
“有救了!我看到炊烟了!”
不等楚阳反应,她急匆匆地刨开他周围的干草,将他扶起。
那模样,仿佛昨晚的争执从未发生过一样。
两人沿着武知源的标记,翻过一整座山头后,在遥远的天边,真的出现了一缕袅袅升起的青烟。
那抹炊烟,就像一针强心剂,瞬间驱散了两人身心的疲乏、痛苦和绝望。楚阳几乎忘了左脚的伤疼,顾不得风沙扑面,跌跌撞撞地朝着希望的方向奔去。
皇天不负苦心人。
傍晚来临前,他们总算赶到了山头上那户孤零零的民居前。
泥巴院墙不过半米高,龟裂的墙面上爬满枯藤。院中坐着一个年近耄耋的老妇人,佝偻着背,正一粒粒地剥着玉米。
武知源让楚阳倚在院墙不远处的大槐树下,打算自己去打头阵。
临行前,她回过头问:“我看起来怎么样?还行吧?”
楚阳替她理了理凌乱无序的头发,又抹去她脸上的污迹,冲她竖起大拇指。
武知源边走边掸去衣袖上的干草和灰尘,又瞄到嵌满泥污的指甲,忙抻直衣袖把手藏好,紧张得像是去参加一场无比重要的面试。
不多时,她从院里快步走出,脸上带着抑制不住的喜悦。
从她的表情不难推测,这次“面试”的结果不错。
武知源搀扶着楚阳进了院,径直走向角落的矮小柴房。柴房的门框不足一米半高,屋里昏暗狭窄,只有一方小土炕和一堆凌乱杂物。
楚阳友善地向婆婆致谢。
可对方只埋头哆嗦着收起土炕上的杂物,对他的问候充耳不闻。
武知源在他耳边解释:“年纪大了,耳背,听不见的。”
说罢,她上前帮忙,把土炕收拾干净后,急切地让楚阳躺下休息,自己则马不停蹄扶着婆婆出了门。
柴房内阴暗逼仄,空气中满是陈年旧物散发的腐败霉味。
楚阳躺在那坚硬的土炕上,却觉得前所未有的安心。这些天来的长途跋涉、饥寒交迫,让他数次误以为永远也走不出那绵延无边的黄土高坡了。如今,头上有瓦,身下有炕,他才第一次切身地感受到“活着”的真实感。
没过多久,武知源端来了一个老式搪瓷脸盆,让他起来先洗脸再洗脚。
“用一个盆洗吗?”
楚阳随口问了一句,当即迎来武知源一个大大的白眼。
“条件就是这样,你洗不洗?”
楚阳忙老实点头:“洗!我洗!”
他用毛巾抹了把脸,还没来得及说话,武知源已经搬来了小凳子,自然地坐在他脚边,伸手帮他解鞋带。
楚阳下意识闪躲,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我自己来吧,你离远点,别熏着你。”
武知源也不坚持,只双手抱胸,静静地看着他笨拙地折腾。
可脚踝肿胀多日,仅靠他自己根本脱不下来。
直到他折腾半天,武知源才慢悠悠地开口,戏谑地问:“楚大人,您现在愿意赏脸,让我帮您脱鞋了吗?”
楚阳尴尬一笑,只得抛开脸面,交给武知源处理。
鞋袜褪去,那股连日累积的闷气随即散开,他瞬间觉得无比松快,再看到武知源微微皱眉,又一下子红了脸——被脚汗浸湿腌透的鞋袜,那气味儿,确实无法让人愉悦。
“肿得这么厉害,你这几天还能坚持着走这么多路,一定疼坏了吧?”
武知源轻叹。
楚阳一愣,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再看向她时,才意识到她脸上的表情压根不是嫌弃,反而满是担忧和心疼。
她的神态像施展了某种魔法,把他心里积攒的所有阴霾一扫而空,整个人从内到外感到一阵敞亮和舒坦。
他的脸颊发烫,心跳乱成一团,喉咙里抑制不住地发痒,有什么话几乎脱口而出。
可没等他开口,武知源已经起身出了门。再回来时,手里多了一瓶药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