亳州的柳絮飘得比邺城更盛。
曹丕随父亲回到谯县祭祖,这是曹家的根。祭仪庄重繁琐,他在祠堂前跪了整整两个时辰,听父亲念诵祭文,声音沉厚如古钟,在梁柱间回荡。那一刻他忽然想,若百年之后,站在这里念祭文的人会是谁?
是他,还是子建?
这个念头让他心头一紧,随即又释然,荀彧说得对,他不必总和自己过不去。
祭毕,曹操与族老叙话,曹丕得了片刻闲暇,便带着三五随从,策马出去游观。
亳州是曹家故里,涡河穿城而过,两岸多植垂柳。时值仲春,柳色新绿如烟,桃花初绽如霞。曹丕沿涡河信马由缰,不觉行至东园。这是一处废园,据说是前朝某位致仕官员所建,如今荒草丛生,亭台半颓,反倒有种颓败的美。
他在一处临水的亭子前勒马。亭柱上爬满藤蔓,檐角的风铃锈迹斑斑,在春风中发出暗哑的声响。涡河在此拐了个弯,水面开阔,倒映着蓝天白云,波光粼粼如碎银。
曹丕忽然心有所感,翻身下马,命随从取来纸笔。
他站在亭中,望着滔滔河水,想起这些年随父亲南征北战,见过无数江河,黄河的雄浑,长江的浩荡,淮水的绵长..….可都比不上眼前这条涡河。这是故乡的水,是血脉里的水。
笔尖饱蘸浓墨,落在纸上:
“荫高树兮临曲涡,微风起兮水增波。鱼颉颃兮鸟逶迤,雌雄鸣兮声相和。萍藻生兮散茎柯,春水繁兮发丹华。”
写到这里,他眼前忽然浮现出邺城的百姓,那些在田间劳作的老农,那些在街市叫卖的妇人,那些在学堂读书的孩童...…他们就像这水中的萍藻,看似渺小,却生生不息。
他继续写道:
“民生在勤兮勤则不匮,宴安自逸兮岁暮奚冀?儋石不储兮饥寒交至,顾瞻庭宇兮欲往从之。”
最后一笔落下,曹丕长舒一口气。这不是他写过最好的赋,却是最真诚的。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夸张的修辞,只有对故土的眷恋,对民生的关切。
他将赋文贴在亭柱上,后退两步,静静看着。风掀起纸角,哗哗作响,像在诵读。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个清亮的女声:“好一个‘民生在勤兮勤则不匮’!”
曹丕一怔,转身望去。
只见一女子立在数步之外,牵着一匹枣红马,正仰头读着柱上的赋文。时值午后,阳光斜斜照在她身上,给她镀上一层金边。
她约莫二十七八岁年纪,身材高挑饱满又窈窕婀娜,一身鹅黄色骑装剪裁得体,勾勒出起伏有致的曲线。头发不像寻常女子那般绾成繁复发髻,只用一根银簪松松挽起,余下青丝如瀑垂至腰际。面若银盘,饱满圆润;眉不画而黛,有一双极明亮的杏眼,眼尾微微上挑,顾盼间流光溢彩。此刻她正专注读赋,红唇微抿,唇角天然上扬,即便不笑也带着三分笑意。
最吸引人的是她周身那股气质,不是甄凝那种清冷疏离的美,而是一种蓬勃的、饱满的、像正午阳光般炽热明亮的美。她站在这里,荒园都仿佛有了生气。
女子读完赋文,转过头来,目光落在曹丕脸上。那目光大胆直接,毫不避讳地上下打量他,眼中渐渐泛起欣赏之色。
“这赋是你写的?”她问,声音清越如玉石相击。
曹丕这才回过神,微微颔首:“正是在下拙作。”
“拙作?”女子笑了,那笑容灿烂得让人不敢直视,“公子过谦了。我游历四方,读过不少诗赋,能写出‘民生在勤’这样句子的,不过寥寥。更难得的是……”
她走近几步,杏眼直视曹丕:“公子不仅文采好,更难得的是心中有民。这赋看似写景,实则抒情;看似抒情,实则言志。字里行间,都是对百姓生计的关切。”
曹丕心中一震。
这些年,夸他文采的人不少,但多是客套。夸他政务处理得好的也有,多是恭维。可从未有人,一眼看穿他文字下的本心。
这女子.…..不简单。
“姑娘谬赞了。”他压下心中波澜,拱手道,“在下不过偶有所感,信手涂鸦罢了。”
“信手涂鸦都能如此,若是认真写起来,那还了得?”女子笑容更盛,眼睛弯成月牙,“而且公子不仅才高,人更是..….”
她顿了顿,目光在他脸上转了一圈,毫不掩饰欣赏:“玉树临风,气度不凡。既有文人雅士的温润,又有沙场将军的英气。这样的人物,我在江湖上行走多年,还是第一次见。”
这话说得直白又大胆,若是寻常女子说来,未免轻浮。可从她口中说出,却坦荡自然,只让人觉得真诚。
曹丕耳根微热,面上却保持镇定:“姑娘过奖了。还未请教姑娘芳名?”
“我叫郭曼。”女子爽快答道,又反问,“公子呢?”
“在下…...”曹丕迟疑片刻。他本不该轻易透露身份,可面对这双清澈明亮的眼睛,他忽然不想隐瞒,“曹丕,字子桓。”
郭曼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恢复如常:“原来是曹公子。久闻大名,都说曹丞相长子文武双全,似仙人一般出挑,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她说得自然,没有寻常人得知他身份后的惶恐或谄媚,就像在说“今日天气真好”一样平常。
曹丕心中又是一动。
就在这时,郭曼走到亭中石桌前,拿起他方才用过的笔:“公子赋写得好,我也技痒,想和一首,不知公子可愿指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