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俯视着榻上姿态依旧慵懒的妹妹,眼中再无半分姐妹情谊的伪装,只剩下冰冷的审视与嘲弄,“许卉,你跟本宫玩这些虚与委蛇、装傻充愣的把戏,不觉得可笑吗?你以为,你偷偷摸摸、费尽心机弄进宫来的那个‘百里萩笛’,那张与沈皇后像了七分的脸,能瞒得过本宫的眼睛?能逃得过这宫里无数双盯着你的眼睛?”
许卉捏着茶盏的手指几不可查地微微一紧,指尖因用力而微微泛白,但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甚至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疑惑:“姐姐说的什么‘百里萩笛’,妹妹着实不知。三年一度的选秀,乃是国之大典,自有内务府与礼部依祖制操持,层层筛选,记录在案。妹妹久居深宫,不过是协理些琐碎宫务,岂敢,又岂能僭越插手此等大事?姐姐怕是听了什么不实的传言,误会妹妹了。”
“不知?误会?”许抒的声音陡然转冷,如同数九寒天的冰棱,带着刺骨的寒意和不容置疑的笃定,“你当本宫是瞎了,还是聋了?当日殿前,陛下看她的那个眼神——那只养了十几年、先皇后留下的蠢鹦鹉,叫出的那声‘琬琬’!许卉,你真是好大的胆子!好深的心机!竟敢找一个与先皇后沈氏容貌如此相似的赝品,精心调教,塞进秀女队伍里,送到陛下眼前!你想干什么?嗯?借着那张死人的脸,勾起陛下的旧情痴念,重温旧梦,好让你这个‘贤妃’,更进一步?还是想借着这个傀儡,染指你够不着的东西?!”
许卉终于放下了茶盏,瓷底与木几相碰,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她抬起眼,直视着许抒,眼中先前那层温顺的、谨慎的薄纱彻底撕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而尖锐的锋芒,如同出鞘的匕首,寒光凛冽:“姐姐这话,说得可就太难听了,也有失您贵妃的身份。萩笛是经由州县推举、内务府核验、正经记名的良家子,她的容貌生得如何,那是父母所赐,天意使然,与妹妹何干?陛下若因此对她多看一眼,略有垂青,那也是她自身的福分机缘,是陛下的恩典雨露。姐姐莫非是觉得,这后宫之中,除了您贵妃娘娘凤仪万千,就不该再有旁的姐妹能得陛下偶尔注目了?这岂不是……善妒了?”
“你!”许抒被她不软不硬、却句句带刺的顶撞气得胸口一窒,一股怒火直冲头顶,但她到底执掌后宫多年,很快强行压下,脸上反而露出一种更深的、混合着鄙夷、怜悯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的复杂神情。
“许卉,本宫原以为你只是心思多些,如今看来,本宫真是高看你了。你以为,弄来一张相似的脸,学几分故人的神态,就能复刻沈琬纯当年的恩宠?就能动摇本宫在陛下心中、在这后宫的地位?就能让你这个……永远上不了族谱首页的庶出妹妹,真正爬到跟本宫平起平坐,甚至……妄想更高的位置?”
“庶出”两个字,如同两把淬了剧毒、烧得通红的匕首,精准无比地狠狠扎进许卉心里最痛、最隐秘、也是最不堪的旧伤疮疤。
她的脸色瞬间白了一瞬,仿佛所有血液都在那一刻褪去,唯有一双杏眼,眼底猛地燃起两簇幽暗却炽烈的火苗,那是积压了二十多年的屈辱、不甘与怨恨,在这一刻被彻底点燃。
许抒却仿佛浑然未觉,或是刻意忽视她骤变的脸色,继续用那种高高在上的、近乎羞辱和教训的语气说道:“从小到大,你心里那点不甘,那点见不得光的嫉恨,你以为本宫不知道?你觉得不公平,是不是?凭什么本宫一生下来就是嫡长女,拥有最好的教养嬷嬷、最匹配的姻缘前程、最光明顺遂的未来?而你,我的好妹妹,就只能像个影子一样跟在本宫身后,捡本宫挑剩下的衣裳首饰,用本宫用腻了的笔墨纸砚,就连入宫,最初也不过是作为陪衬,指望着你能‘懂事’,好好帮衬本宫?”
她微微俯身,贴近许卉耳边,温热的气息喷洒在许卉冰凉的耳廓上,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如刀,切割着许卉早已鲜血淋漓的自尊:“可惜啊,我的好妹妹。嫡庶之别,天壤之分,这是刻在骨血里、写在族谱上、连祖宗家法都承认的规矩!你再不甘,再会算计,再懂得伏低做小,也改变不了你身上流着的、属于那个低贱姨娘的血!父亲当年允你入宫,是看在你还有几分颜色,又素来‘懂事’、‘识大体’,指望着你能在宫里安安分分,帮衬本宫,稳固许家的荣光。可不是让你……自作聪明,搞这些上不得台面、见不得光的把戏,甚至痴心妄想……取而代之!”
许卉的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起来,不是出于恐惧,而是因为极致的愤怒,是一种积压了二十多年、日夜啃噬心灵、此刻几乎要冲破胸膛枷锁喷薄而出的怨恨。
她猛地抬起头,脖颈绷出僵直的线条,看向近在咫尺的许抒,眼中再无半分往日的温顺掩饰,全是冰冷刺骨的敌意与毫不掩饰的嘲讽,那眼神锐利得几乎能在对方脸上刮下一层皮来:
“帮衬你?帮衬许家?”她嗤笑一声,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颤,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尖锐,“姐姐,你未免太看得起你自己,也太看得起我们那位‘好父亲’和整个许家了!父亲送我入宫,与其说是为了帮衬你,不如说是为许家多铺一条路,多下一枚看似无关紧要却可能用得上的棋!而我,许卉,从来就不是谁的附属品,更不是你许抒贵妃娘娘的踏脚石!”
她“霍”地站起身,动作有些猛,带得榻边小几上的茶盏都晃了晃。虽然身高略逊于许抒,但此刻她挺直背脊,下颌微扬,那股从心底爆发出的气势竟丝毫不弱,甚至隐隐有分庭抗礼之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