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刃钰步履沉稳,径直走向殿前早已设好的鎏金龙椅。许抒落后半步跟随,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跪了一地的秀女。
她的视线,几乎是立刻,就被跪在第一排中间偏左的一个青色身影攫住了!
那女子垂着头,只能看见一段白皙优美的后颈和鸦黑的发顶,并无特别。可就在萧刃钰坐下,沉声道“平身”的刹那,众秀女谢恩起身,那女子也随之抬头——
许抒眼角余光瞥见那张脸的瞬间,呼吸猛地一窒,袖中的手指骤然收紧,精心保养的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那张脸……那张脸!
虽只匆匆一瞥,但那眉眼,那轮廓,那抿唇的弧度……竟与坤宁宫正殿悬挂的那幅先皇后沈婼琬年轻时的画像,有着惊人的、至少七分的相似!尤其是那双微微上挑的杏眼和周身那股清冷中带着书卷气的感觉,几乎像是画中人活了过来,只是更年轻,更……鲜活动人。
她像的是陛下心中最爱时的沈婼琬!
许抒的心跳骤然失序,一股混杂着震惊、警惕、愤怒与冰冷算计的情绪瞬间涌遍全身。贤妃!这一定是贤妃的手笔!她竟敢……她竟敢弄来这样一个“赝品”!
萧刃钰的目光也淡淡扫过众秀女,似乎并未在任何一人身上过多停留。然而,当他的视线掠过第一排时,脚步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说话,殿前一片肃静,只有秋风拂过菊丛的沙沙声,以及廊檐下挂着的几只鎏金鸟笼里,鸟儿偶尔的啁啾。
就在这时,挂在最靠近御座廊柱下的一只红嘴绿羽大鹦鹉,似乎被下方聚集的人群惊动,忽然扑扇了一下翅膀,昂起头,用一种近乎尖锐怪异、带着模仿人声的调子,清晰无比地叫了起来:
“琬琬!琬琬!琬琬——!”
这叫声突兀而响亮,瞬间划破了凝晖殿前的寂静!
所有人都吓了一跳,下意识地看向那只鹦鹉。那是先皇后沈氏生前最喜爱的宠物之一,沈皇后薨逝后,陛下命人精心饲养至今,多年来一直安安静静,今日却……
萧刃钰的目光,猛地定格在发出叫声的鹦鹉身上,停留一瞬,随即,缓缓地、极其缓慢地,移向了下方秀女队列的第一排——准确地说,是落在了那个穿着与其他秀女一般无二的浅碧衣衫、却因那张脸而显得无比突兀的女子身上。
他的眼神深邃如古井,表面无波,底下却仿佛有看不见的暗流在汹涌。
他没有看许抒瞬间变得苍白的脸,也没有理会那只还在扑腾着翅膀的鹦鹉,只是看着那个女子,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
“你,叫什么名字?”
被问到的,正是百里萩笛。
许抒也紧紧盯着她,心中惊涛骇浪,面上却竭力维持着身为贵妃的镇定,只是捏着绢帕的手指,指节已然泛白。
百里萩笛依礼上前半步,再次屈膝,然后缓缓抬起头。
阳光恰好穿过殿前高大的丹桂树枝叶,在她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愈发显得她肌肤晶莹,眉眼如画。那份与故人惊人的相似,在这一刻毫无遮挡地呈现在帝王面前。
她声音清越,不卑不亢,带着一种训练过的、恰到好处的柔顺与恭谨:“启禀陛下,妾身名唤——百里萩笛。”
“百里……萩笛。”萧刃钰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指尖无意识地、缓缓地在龙椅冰凉坚硬的金丝楠木扶手上收紧,木质发出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吱呀”声,仿佛不堪重负。
殿前死寂,连风声都似乎停滞了。所有秀女都屏住了呼吸,垂着头,却忍不住用眼角余光偷偷打量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中心。宫人们更是将头埋得极低,恨不得自己隐形。
良久,萧刃钰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却像一颗石子投入凝滞的湖面,激起了无数隐秘的涟漪。他的目光依旧锁在百里萩笛脸上,眼神复杂难辨,有审视,有追忆,或许还有一丝冰冷至极的玩味。
“好个……”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吐得清晰而缓慢,仿佛在品味这个名字的滋味,“百里萩笛。”
许抒站在他身侧,清楚地看到了他眼底那一闪而过的、近乎恍惚的神色,以及随即涌上的、更深沉的幽暗。她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同时,一股强烈的、冰冷的危机感与杀意,在她心底疯狂滋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