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绫罗飘荡,漆黑能映出人身的大理石地面仿佛成了一面镜子,照出人内心的贪婪。
“他被困了这么多年,又岂是一时半会能回来的……”
这地方看着光鲜亮丽,夜夜笙歌,但聚集的却是无数的欲望与贪婪。那些凝结成戾的雾气萦绕在鬼界上空,让光照耀不到地底深处。
心情烦闷时,墨青会灵魂出窍看看付商,与他在大街上视线相撞的那一刻,他的心仿佛被涤净了。
世间纷扰在此刻都是虚妄,堆积在他心头的乌云透进来一丝光,让他缓了一口气。
被鬼界拉回来的时候,墨青想起那有些惊异的眼眸,他想,他应该是看到了他的。
从那以后墨青没敢兀自现身,一方面现身时间比较短,一方面他能看出付商眼里的不陌生。
江月当初将蛊虫种到付商身上的时候就说过,这种蛊若是抵不过中蛊人的意志,也是会想起一些事的。
付商……会想起什么?
直到这天墨青神魂撼动,心绪不宁,他才知道付商出事了。
阴界以人间地界划分,由不同的城隍负责接引死去的人,苏音地界他已经打点过,以锁魂绳缚住了付商的灵魂,但是出了苏音地界,却是难逃死劫。
判官笔下善恶未勾,阎罗王前罪责未定,付商现在不过还是一缕幽魂。
是以,墨青出现在付商面前时,就连前来抓人的判官都愣了一下。
他紧紧皱着眉,公事公办道:“鬼王,这人已死去多时。”
墨青未动半分,“我已以命抵命,生死簿上早已没有他的名字。”
活了几千年,哪里不知道这其中蹊跷。判官面有愠色,“这人你当真要护?”
见对方不语,判官自认他要担下所有罪责,勾住墨青的魂魄,“那就由你来替他受过吧。”
哪知勾魂锁被挡下,那原本虚无的魂魄现出本体,直接抱起地上的付商出了寺庙。
钟声肃然,夹带着那人不疾不徐地承诺,“我送他回苏音,见他安稳自会前去领罚。”
那日,墨青又损失了一缕魂魄。
回到鬼界时,宿守已经在鬼门关在等他,那具破败不堪的身躯在鬼门关前彻底成了一滩烂泥。
“我真是拿你没辙了。”宿守嘴里虽骂着,但还是将人安顿好,去了断崖求药。
云层叠嶂间,云鹤翩飞,松柏自石缝处生长延伸,从崖底从上望,仿佛望不到头。
“师兄!救命啊!人命关天你就理理我吧!”宿守喊了许久,山涧回荡着他的声音,激起了层层飞鸟。
正欲继续哭嚎时,云层间仿佛有什么东西飞下来,闪着点点银光,划破风声,裹挟着阵阵铮鸣‘唰——’地一声砸在了他脚下。
要不是他后退了半步,那柄剑直接将他串了个透心凉。
看到剑柄上绑着荷包,宿守美滋滋地走过去收了,还不望向上面道谢:“师兄!我知道你还是……!”
还不等宿守说完,万千剑雨密密麻麻,如破万钧在云层里泛着冰冷的银光,吓得他直接蹿回了鬼界。
墨青旧伤未愈又添新伤,宿守觉得这人怎么着也要几天后才醒,万没有想到墨青第二日便醒了过来。
之后代替付商接受惩罚,划清罪孽。那生死薄上不知不觉间被人划掉了一人的名字。
墨青又去了趟人间,他以为会看到寻常的付商,却不想那人衣着凌乱,用满是失望冷冽的眼看他,“你能耐倒不小,竟能哄得他们与你一起诓骗我。”
那眼神凄然,让墨青难以安宁。
临近宵禁,行人伶仃,街铺都关了门,唯余城东那个馄饨摊还在收着摊。
付承天看到来人一怔,想起当日这人强行带走付商的情况,虽事后知道是来救他的,但做爹的心里还是不舒服,“已经收摊了。”
何管家面色不佳,“要是想吃赶明儿请早吧。”
见墨青不动,付承人拿着扫帚扫着地,将灰尘垃圾通通都往墨青那边扫。
摆明了要逐客,但这人似乎是个没眼力见的。
“我有事要与你说。”
付承天冷嗤,杵着扫把搭着手,“新上任的鬼王大人有何要事,还要亲自来找小的?”
墨青没有隐瞒,“付商他不想活。”
这句一出,原本要去那盆水的何管家也停住了动作,两人怔怔看着他,像是被那句话钉死在了那里。
风声萧瑟,刮着馄饨摊前的红灯笼,两人坐在桌前谈论了许久,如窃窃私语,无不在说着付商的事情。
偶有鬼差路过,正想呵斥宵禁时间,却在看到那人身上的鬼王印记时噤了声。
从那天开始,墨青现身在付商面前的次数很频繁,多到他已经不记得被鬼界拉回来多少次。只是这次,停留的时间比他想象的要更久一点。
墨青触碰着付商的手,感受着掌心的温度,一瞬不瞬地盯着眼前的人,生怕错过这任何一秒,“付商。”
他说:“我回来了。”
那些积压在心里的话,无数次想回答的问题,在这一刻达到了巅峰。
“我不是想骗你,是不想你难过。”
“在你眼前是因为我想见你。”
“我也不是你虚幻出来的。”
“别说阴魂不散,就算不是鬼我也会一直缠着你。”
付商微微蹙起眉,对于这混乱没有逻辑的语言感到困惑。但是很快,他便发现这些都是他曾与他说过的话,因为……
墨青吻着他的手心,眼神沉沉,蕴藏着深壑爱意,“我也觉得,那晚的月色很好看。”
那些虚空无人应答的对话在此刻得到了回应,像是滚烫岩浆,烫得付商指尖发颤。
付商手指动了动,还未来得及开口,却看到那道身影于他指尖消散,像是从未来过,留下了一片虚妄。
是虚是实,付商已经分不清。
只记得那日阳光正燥,微风恰好,与他一同坐在廊檐下的全福问他门口站着的那人是谁时。
付商看着出现在他梦境里无数次、以魂魄现身在他眼前无数次的男人,薄唇冷冰冰地吐出了一句,“不认识。”
全福愣了愣,“不认识怎么在门外站了几天?他还给我们砍了好多柴呢,院里的菜果也是他施的肥,老爷你当真不认识吗?诶?老爷,老爷你去哪啊?不晒太阳了吗?”
付商起身进了门,在将门关紧前丢出了一句,“眼不见为净。”
“这……”全福迟疑了片刻,见那人有话要说便走到围栏前,接过墨青递来的中药包,颇有些不好意思,“老爷他……”
“无事,明日我再来。”
“哎多亏了您送的草药,这几日老爷身体都好了不少,食欲也在增长。”全福这几日是看着付商胃口大增的,连带着那羸弱的身躯也在渐渐恢复,原本凹陷的脸颊总算长了些肉。
墨青应了一声,垂着眼眸没说什么。
“就是委屈你了……”全福也不知道两人是什么仇,每每这人过来付商都装看不见,就算问起也是说的“不认识”。
这架势,让全福都觉得两人老死不相往来,他也不敢多说什么。
全福对着墨青拱了拱手,“劳烦您惦挂着我们老爷,每次都送来这么多珍贵药材。”
这些草药全福问过,世间绝无仅有,大夫都说没见过。还是白老爷点了头,全福才敢煮给付商喝。
“没事。”墨青每次话不多,又深深望了那扇紧闭的房门两眼,才离开了那间庭院。
只要能见到,哪怕不跟他说话也是可以的。
只要能见到他,他其余都不在乎。
只要明日还能再见到,即使明日复明日,他也愿意等。
哪怕这份等待,没有期限,没有结果,他也不会动摇。
他只会说:“我明日再来。”
明日再来,明日再见。
岁岁朝朝,盼君常在。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