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青当日剖心是存了死志的,以至于让江月给付商种下蛊,隐瞒了他们的过往。
长阶滚下来的不是经过天界惩罚的墨青,而是一具被血裹身的死尸。
“剖心失魂,已经死得不能再死了。”宿守摸着下巴啧啧摇头,一点惋惜的模样都没有。
鬼差看着,又不解,“那大人,他们扔具尸体下来干什么?”
好问题。
像是为了给两人解惑,一道金光穿破云层,透过黑暗有过暂短的一片光。
光影中旨喻缓缓展开,灵文自闪烁的金光中传来,“上有指令,将此尸身镇于九渊之下,不可轮回转世。”
话落,金光熄灭,旨喻也一同消失。
“……”宿守沉默地看着地上一动不动的尸体,半晌没说一句话。
鬼差名叫小肆,跟随宿守多年,深知这是自家大人发火的前兆,“大人,怎么办?”
“怎么办?”宿守恨恨咬着牙,侧头看着小肆温柔笑道:“丢给我一具破魂残缺的死尸,你说让我怎么办?”
在他宏伟的规划里,上面会将墨青折磨得半死不活,然后他顺势接下,之后哄骗引诱墨青上位顶替他鬼王的位置,让他偷得浮生半日闲。
现在好了,人间没了,半日闲也没了。
宿守深感不耐,摆摆手,“丢进九渊,拉去埋了。”
小肆刚要动手,却看到地面上游来一条小黑蛇护在墨青身前。
“等等。”宿守喊住要驱赶小黑蛇的小肆,半蹲下身将手搭在膝盖上。瞅了半晌,伸出另一只手勾着小黑蛇的下颌,“小东西跟你家主人同出一脉,想不想救你家主人呀?”
小黑蛇眨巴着眼睛,被那庞大的戾气吓得滚落几滴眼泪,迟缓地点了点头。
宿守收起手,吩咐小肆,“把人抬去幽灵谷,我去准备点东西。”
小肆应着,想了几秒后有些迟疑,“您要去找那位?”
“不然?”宿守扫了扫衣服,整理着那件破烂不堪的红袍,思绪一动又换了件流光华彩的金丝红锦衣。
小肆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又选择当个哑巴:还是去准备伤药吧……
半个时辰后,不出意外,宿守拖着一身伤回来了,将荷包丢给小肆,又因为抬手的动作牵扯到伤口,疼得呲牙咧嘴。
“拿去研磨成粉,封住他的七窍。”
小肆拿出药丸闻了一下,略觉不可思议,“见血草在天界一场大火之后就烧尽了,怎么那位贵人手里还有?”
“你以为,那可是我师兄。”宿守毫不遮掩地挑了挑眉毛,颇有长脸的模样,看到小肆欲把荷包塞进怀里,不由得皱眉伸出了手,“把荷包给我。”
小肆顿了顿,把荷包上交了。
幽灵谷无光无灯,比外面的鬼界还要阴暗,错综交织的树根旁漫出阴界幽草,无数星光点点的不知名物体在空中飘荡着,闪着微光。
那幽光映着青褐色的眼睛,转动的眼瞳像是惊吓到了停歇在他眼前的灵体,闪动着银光隐匿在了草丛中。
墨青醒来时看到的便是这副景象,眼前无数蓝色幽光翩翩起舞,灵蝶翕动着翅膀,拖着迤长灵尾,往森林深处飞去。
周遭的一切过于梦幻,像是编造出来的虚假景象。
墨青全身动弹不得,在这寂静沉默的黑夜里,却能清晰的听到自己身上传来的心跳声。
一下一下,像是山涧缓缓流动的泉眼,带动着血液让他感知到了自己的呼吸。
“嗬……嗬……”喉咙嘶哑破败,发出的音节仿佛被什么碾过般,拼凑不出来一个完整的字。
墨青指尖动了动,摸到身下腐朽湿润的泥土,试图冲破桎梏,但得来的却是身体上的残缺。
他觉得自己身体被四分五裂,没有半点知觉,微微抬起头看到自己的身体完整无缺时才松了一口。
这一动耗费了他大量力气,连带着身体也出了一身冷汗。
周遭没有人的气息,只有那些发着微光的小东西在他旁边逗留、停歇。
也不知过了多久,林外响起了一点脚步声。
一团鬼火后,那张脸分外熟悉。
宿守坐在墨青旁边,把玩着一团红色鬼火,幽幽鬼火把他脸侧映得有些阴郁,“醒了?”
“嗬……”
“问我这是哪里?”宿守笑了笑,摁下墨青要起来的身体,“鬼界。你身体还不能动,先躺着。”
光线太暗,宿守看不清墨青的表情,分了一团鬼火放到墨青脸侧,不出意外看到那双眼睛里的疑虑与戒备。
宿守抿着笑,将手抵在颧骨上侧着头,“你养的那小东西心脏虽小,但也算有用。我知道你九死一生有很多想问的,但是在这之前要不要跟我做个交易?”
墨青眉头微微蹙着,宿守也没想他会开口,伸手拍着墨青不能动弹的身体,笑容深了几分,“你是想在这里腐朽成为养分,还是与我立契效忠于鬼界?”
孰轻孰重,答案再已明显,但墨青还是犹豫了一瞬,因为下一瞬他便听到宿守道:“难道你不想见付商了?”
几乎是话落的瞬间,那破败嘶哑的喉咙里发出不全的音节,拼凑出来了一个“好”字。
这么痛快倒是让宿守有些不悦了,“你就不怕我坑害你?”
那双眼睛没有波澜,甚至对宿守要立的契约没有半点兴趣。
仿佛在这个名字前面,他没有任何纠结。
宿守想了想,拍拍墨青肩膀又起身踏着那些幽草离开,“在这再躺七日,七日后我再来看你。”
这七日是墨青过的最难捱的日子,他不知道时间的流逝,看不到一点亮光,有的只是在他旁边不断周旋的微光。
再看到宿守,他已经饿得前胸贴后背,嘴唇干燥,喉咙里发不出一点声音,还是就着宿守的手喝了一点水才勉强恢复了些意识。
“付……”
“好得很。”知道他要问什么,宿守将木塞塞回囊口,“你还是担心担心自己吧,那小蛇虽然有你的血脉灵魄,但是对于你来说还是有些不够。”
宿守还是第一次见到有人把自己的神魄拆得这么七零八落的,忍不住又撑着头在边上看着,“我记得蛇挺冷血的啊,怎么你这么死脑筋呢。”
“值……”墨青喉咙里哧哧喘气,挤出一个字都像是废了很大劲,鼻翼冒出了细细冷汗。
“打住,不想听。”宿守伸出手,一只灵蝶落到他肩上像是说了什么,引得他侧头反驳道:“我去哪给他找神魄来?真当鬼界……”
等等,好像……确实有个神魄来着,而且是几千年的神魄。
宿守站起身走了几步,想起什么又回头嘱咐着,“你再躺几日,这期间别乱动,我去给你拿神魄。”
说是拿,其实是抢,在那怨气集结的云层上方,宿守与那条妖龙打得昏天暗地,把原本就还未修缮好的鬼门关又增添了几道裂缝。
直到一缕神魄拿到手,宿守还在骂骂咧咧说着老龙的不是,一把年纪了也不知道疼惜后辈诸如此类的等等。
墨青能动弹时,是半月后。
宿守把契约给墨青签字画押,再盖上鬼王玉玺,拍拍手便不见了踪影。
契约上几个大字金光闪闪:由墨青暂代鬼王之位。
阎罗王提笔,契约已成,悔无可悔。
宿守还颇为好心的留下了一封信,直言若有难处可走出鬼门关到一处断崖找他师兄,他师兄能力出众,能解决一切疑难杂症。
“……”墨青被迫接受这个职位,开始处理起鬼界的事物,但是在夜深人静时也会想起在世间的那人。
月影稀薄,街头红灯摇曳,更夫脚步声随着打更声渐行渐远,屋内人正熟睡,只不过靠近片刻,身影又消融于月色中。
这点动静自然惊动了床上的人,起身坐在床头怔了许久,才缓缓站起身走向桌边倒了一杯茶。
墨青凝了魂体拥上那人身腰,却在瞬间被扯回鬼界回到本体,吐了一口血。
小肆举着魂灯跪坐着,放在书案旁边,“大人,你魂体未稳,还是不要灵魂出窍得好。”
墨青抹去嘴角血迹,将手搭在支起的膝盖上,“还有什么办法?”
“……委身鬼界是不能随意出入阴阳两界的。”小肆看着墨青越来越阴沉的脸色,声如蚊蝇,“不如您魂体稳定后再考虑这些事?”
墨青看着掌心的血,笑了。
他在这里处理了近半个月的职务,从一开始的一窍不通到现在的手拿把掐,可不是为了在这里顶替别人一心做个鬼王的。
小肆心在打鼓,虽然他已经没有心了,但是总觉得还能感觉到自己咚咚的心跳声。
“要不……”他听到自己不该插手的声音在说:“您再等等看看?说不定鬼王大人回来了您就能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