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头蟒蛇体之巨,三颗脑袋六只眼睛,到现在想起来,我仍然心有余悸。
没想到几年之后,还会碰到另一条大蛇的传说。
总之,三头蟒的体型,当时把我吓得不轻。
楼兰和巴国,两地在时间上确实有一小部分重叠。
战国,巴人在西南群山,楼兰在西北荒漠,两处相隔万里,八竿子打不着。
况且,我记得巴国以虎为图腾,虽然说可能也有其它辅图腾,但为什么要用这么大篇幅去描绘一条蛇?
我正琢磨着这些来龙去脉,就听见秦安低声喊我们,“奇怪,你们过来看。”
她指着摊在棺盖板上挑出来的明器,上面摆着有好几件金器银器,还有两柄玉具剑。
我拿起,一一看过去,感觉越来越不对劲。
虎纽錞于上刻的是虎纹,几把铜剑上刻的也是虎纹,和棺材盖板上的虎纹是同一路数。
但其它的,玉具剑、金器、银器、陶器,上面绘刻的却都是蛇纹。
蛇纹有的盘成圆,有的扭成S形,有的缠绕在器物表面。
我拿起一件金器,翻过来倒过去看了好几遍,没错,是蛇纹。
我放下手里的,又拿起一件,还是蛇纹。
其中的几柄玉具剑,剑身靠近剑格的地方,刻的也是蛇纹,一条细长的蛇,从头到尾,顺着剑身延伸。
我放下它们,看了看棺材板上的虎纹,再看了看卫诺拨开的蛇纹棺壁,脑子里乱成一团。
我敲了敲棺材板,感觉非常违和。
万蛇山的蛇,这一路上我都没见过,而在墓里,却出现了这么多蛇纹器具。
“怪了。”我问,“难道,这里不是咱们想找的巴王墓?”
秦安也皱着眉,手里的金器放下也不是拿着也不是,“还有一个地方不对,你们想起来没有……?”
“当时张美苓说,三十年前来这里的盗墓贼,死在了巴王秘陵里。可是我跟卫诺下来之后,把墓的四周都看了一圈,到现在为止,却没有发现一具尸体。”
她这么一说,我连忙看了看四周的环境。
椁室里十分安静,除了我们几个和陪葬品,确实没有别的东西。
三十年前,那群人要是死在这里,好歹也会有点痕迹,就算烂成白骨,骨头总会留下几根。
即使是化成灰,灰也该落一地了。
难不成,是我们找错了地方,敲错了门,进错了房间?
如果没有找错,那尸体们,都跑到哪里去了。
这几句话,让我想起另一件事,张美苓委托我们来的目的,是找到张瑛苓的尸体。
可我耿耿于怀的,始终是那三个字——卫道陵。
卫诺身死道消,是宋以后的事。
从那之后到七年前我们真正意义上见面,中间隔了几百上千年。
她经历了什么,我基本已经知道了,或者说,她知道的部分,我都知道了。
当然,她不知道的事,我猜也猜不出来。
我琢磨着,她那几百年多半也只是跟孤魂野鬼一样四处飘荡。
当鬼嘛,大概也就这样了。
以卫诺的性子,估计是淡淡地飘过来,淡淡地飘过去。
如果她看见什么有意思的事,也不会着急,先飘远一点,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刚才那个好像挺有意思”,于是又淡淡地飘回来,多看两眼。
飘累了,就随便找个干净地方,躺下,休息好了继续飘。
我差点笑出来,卫诺当鬼的时候,估计和现在一个样,永远不急不躁。
墓室里的氛围凝重不少,我和秦安各怀心思,都在琢磨不对劲的地方,卫诺这时候终于有了动静。
她走到另一侧,不紧不慢地用铲尖拨开堆得紧贴棺壁的明器,那些金啊玉啊的乖乖让开,露出下面另一片雕刻着蛇纹的棺壁。
白光打上去,蛇纹蜿蜒扭曲,看得人头皮发麻。
卫诺的手电上下扫了一道,光柱在那片蛇纹上游过去,语气平淡地说,“这一支不是虎巴,是蛇巴。”
我愣了一下,“蛇巴?”
卫诺继续说道,“巴人不只一支,廪君白虎之巴,叫虎巴。还有一支更早的,以蛇为图腾,叫蛇巴。他们住在峡江一带,后来叫賨(cóng)人,也叫板楯蛮,蛇巴作为独立族群一直延续到秦汉甚至两晋。”
我脑子里那些零碎的资料突然串起来了,所以这座墓里,棺材盖上刻的是虎纹,棺壁上画的却是巨蛇,陪葬品上蛇纹压过虎纹。
原来,这根本不是一个支系。
“那这个墓主……”我指着棺壁上的蛇王,“他是蛇巴的人,为什么棺材盖板上还刻老虎?”
卫诺终于转回头,看了我一眼,“虎巴强势,蛇巴后来也受虎文化影响。但既入万蛇山,就归于蛇祖。虎纹给外人看,蛇纹留给自己。”
我盯着那些蛇纹,头皮一阵阵发麻。
万蛇山这个名字,这下终于对上了。
被秦国灭掉的那个“巴子国”这一支巴人的王系,源头是廪君,图腾是白虎,他们是虎巴。
那么,这副棺材里埋的,估计也就是賨(cóng)人,蛇巴自己的首领了。
不管是谁的棺材盒子,总得打开看看,开错了关上就是,毕竟来都来了。
这句话支撑着我爬完了多少陡坡,撬完了多少棺材板。活都接了,山都进了,洞都钻了,外棺都撬开了,就差这一下。
卫诺右手按上内棺的棺盖,朱红的漆面在灯光下也显得十分幽暗,棺盖与棺身严丝合缝,四角各嵌着一枚小指粗细的铅锡爪钉。
铅锡爪钉已经锈成了灰绿色,但还是牢牢地咬住木板。
棺盖上还有几只铜环钮,扁扁的半圆形,是下葬时穿绳子用的。
打开内棺的办法,跟外棺一样。
秦安已经把要带走的东西装好了,小包鼓鼓囊囊地斜挎在身上。
她站起来,走到我旁边,和我抄起撬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