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你不会想要现在就死在这里。”荀舟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逼问道，“你拿起武器是为了什么？是为了就这么寂寂无名地死在这里吗？在你想要拿这把枪杀死的对象还没死绝的时候？”

“我的仇人之一就在这里！我可以现在就杀了他！”

“对！杀了他！然后呢？！其他的仇人你就不管了吗？！”

青年面目扭曲。但他闭紧了嘴。

荀舟一一扫视着那些不曾言语的脸。

“我们都想活着。我相信不管是你，是我，还是他们，”他指着alpha们，缓缓说道，“都是这么想的。”

无人应答。

直到站在他身边的里德沉声说道：“我相信你。”

荀舟有几分意外地看着他。

在他的目光下，男人缓缓说道：“因为你的提醒，我们才能逃过刚刚的轰炸。

“我愿意相信你。”

这句话，基本是在为荀舟背书了。不仅反抗军中哗声四起，就连荀舟也有几分意外。

他没有想过这位首领会在这个时候力挺他，并且至今仍没有说出任何一句有关星盗黑市相关的话语。

——其实那才是最有效的。只要把这个信息抛出，荀舟在alpha们那积攒的信任与人望就会瞬间崩塌，到时候再把这些军校生留在这里，荀舟就再也回不了首都星，唯一的出路似乎就只剩下了和这群反抗军一起走，站在帝国的对立面……

他甩甩头，把这些想法甩了出去，加大了几分音量，把本应该单独说给里德的话说给了所有人听：“没有时间争吵了。受伤的人快点包扎，我们要尽快出发。矿道的另一个出口位于河谷一侧的浅滩，那里地势空旷，我们这么多人很容易被战舰发现，最好能在天亮前离开。”

荀舟顿了下。

“既然你愿意信任我。”他看向里德，承诺道，“那在我寻找到破局的办法前，我会一直帮助你们。”

听见这话，中年男人回望他的眼神异常复杂。

他似乎想说什么，但却没说，只是拍了拍荀舟的肩膀，便大踏步向着人群中间去了。

眼见着这三百人开始快速行动起来，为转移做准备，角落里，有几个alpha互相看了一眼，又齐齐望向被他们围在中间的人。而那个被围着的瘦高个儿黑发青年却摇了摇头。

那双同应急灯灯光一般颜色的眼睛自beta裸着的长腿，和那一圈被血浸乌的绷带上挪开，缓缓移到那张黑白分明的脸上。明明双手也被缚在身后，alpha嘴角却噙着一抹笑意，表情闲适，和他身旁那群惶惶不安的学生形成了鲜明对比。

无人注意到他的异常。

除了荀舟。

beta皱着眉迅速回头望去，却只看见了alpha低垂的头和头上的发旋。

他大跨步追上杰克，扯着他洗得发白发毛的军装衣袖，指着角落里的那群陌生alpha，开口问道：“他们是谁？”

前军需官眯起眼看了那边一眼，顺口回答道：“哦，好像是自首都星过来的科考团队。”

“自首都星来的科考团”。这个词一瞬间划过荀舟的脑海，让他察觉出一种异样的熟悉感。

是在什么时候听过？和奥卡姆在舰队上吗？还是别的时候？

“他们为什么会在这儿？”

“呸！别提了！”杰克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起来，“里德他们本来想试探一下这帮人知不知道里佐家的恶心勾当，结果刚和他们接触，城里的警报就开始响了！那些军队更是从四面八方冒了出来，跟在大伙儿屁股后面跑！”

他骂骂咧咧地道：“我一开始还不知道他们被追着打，要不是我给他们留了个发信器，他们都差点死在路上……这该死的信息管制……”

荀舟沉默地收回了手。

这位前军需官话语间的信息量实在太大了——无论是信息管制的时机，还是发信器的存在。

科考团，他终于想起了在哪听过这个词。

是潘。那位黑市话事人曾提过，最近过来的外来人只有科考队和军校生。军演开启导致的信息管制恰好在他和杰克回到军营后，杰克没有办法通知潘，那个“星盗”是荀舟，是一个beta军校生，那么这群人会顺势怀疑到科考团身上，并意图打探，却意外触发了警告，只能仓皇逃跑——这是相当合理的推测。

至于发信器——荀舟知道泽维尔是收了里佐给的发信器。但那发信器是不是就是眼前的杰克给的？是不是里佐在收的时候，自己身上也被杰克贴了发信器？更进一步，杰克要去黑市交易的，是不是就是他们这些军校生，或者说，小里佐的信息？

毕竟他对小里佐的仇恨完全是发自真心。

荀舟有太多疑问。

但他不能问。

只要他真的开口，那么这个小小联盟就会全线崩塌。

他沉默地收回手，站在矿洞一角，看着人群行动。

他看着那些奔跑着的姑娘们。她们步履匆匆，穿着长裤背着枪，除了长发辫，根本分不出她们和其他人的区别。

他看着那些面露不忿的青年。他们三两成队低语着，偶尔递过来一个不善的目光。

他看着那些孩子们。他们数量不多，但是确实存在。一个长着雀斑的小个子避开了他的视线，于是荀舟知道了他是谁。

他看着那些中年人。他们检查着枪支物资，似乎在为下一场战斗做准备。

但他闻不出任何alpha，beta和omega的区别。粪便的臭味在封闭的空气里发酵得更加浓郁。不仅是他，他相信那些alpha们也闻不出来了——他所有的同学都神情恹恹，还有一个吐了出来。

他看见一个青年——之前向他发问的那位——一扬手间，掀开了一面旗帜。

那个图案像是一只展翅高飞的鸟。

荀舟的眼睛猛然瞪大。

他忽然意识到，丹拿城那些逼仄小巷的每一面墙上都有相似的涂鸦。

他曾无数次从这个标志旁边走过，却自然而然地忽视了它所代表的含义。

就如同alpha们忽视beta一样自然。

他突然难以抑制地捂住脸。

直到里德过来，提醒他要出发时，他才抬起头来。

男人看着他的目光里满是惊诧。这异样是如此明显，以至于荀舟都发现并问出了声：“怎么了？”

“你……”男人的声音有些迟疑，“你为什么在笑？”

“我在笑吗？”荀舟也惊讶了。他摸上自己的嘴角，发现它们确实是向上的。

“抱歉，我，我……”

他嗫嚅半天，却什么话都没说出来，只能仓皇转头，躲过所有人的目光。

“……我知道了。”他缓缓说道，每一个字落下，那本来还带着细微颤抖的声音便平稳一分，直到最后，再度恢复成往日那般的波澜不禁，“出口在这边。”

接过里德递来的应急灯，他率先向着漆黑一片的矿道行去。

在他身后，光影绰绰如河流，照亮一地暗色。

——这片矿场废弃于百年前。昔日，它曾负担了丹拿城大部分的建筑及道路的建设，而今，在场几百人，却没有一人记得它的构造。

除了荀舟。

他行进在没有任何标志物的崎岖巷道内，在岔路口也没有一丝犹豫，好似早已将这山体中的迷宫熟记于心。

这样的笃定让他身后的里德几次皱眉犹豫想要开口，却又犹豫顿住。

在山体中行进了两小时后，徐徐晨风吹拂进矿道，最前排的人已经依稀可见昏暗晨光。

就在里德想要踏出矿洞时，他忽地被荀舟拦下。

“把灯熄灭。先不要出去。”荀舟低声说着，“外面有战舰在巡逻。”

男人瞪大了眼睛。他熄灭了灯再抬头望去，果然望见了掠过云层的巨大阴影。

待那庞然大物离开后，连天色都亮了几分。

男人转过头，望向荀舟的眼神更为复杂起来。

但荀舟显然没有察觉到他的纠结。他望着天空，嘴唇翕动，似是计算着，而后在某个时刻突然顿住。

“就是现在。”他喃喃道，随后转向里德，快速说道，“告诉后面的人，熄掉灯，连着一条线，贴着崖壁，跟在我身后。”

说完，他当先一个走出了矿洞。

诚如他所言，外面是一片浅滩。四下里没有遮拦，只有遍地碎石，以及碎石间的细密湍流。

但在遥远处，能依稀看到紫色的林荫。

一行人如蚂蚁般行进在山崖崖壁之外，向着林地行去。在罗德的安排下，每个俘虏都被牢牢捆缚，身周安排了三个看守，防止他们做任何小动作——毕竟荀舟只说带着他们一起走，没说不让反叛军防着他们。

就连里佐都没有再闹出什么事来——或许也有他的嘴被一块破布塞住了的原因。

当看见最后一个人跨过浅滩，迈入林地时，就连里德也舒了口气，感到了些许不可思议。

他转向身边一直沉默不语的beta，再度露出那堆满褶子的，疲惫至极的微笑来。

“无论如何，我要感谢你，舟……

“……舟？”

在所有人面前，身材瘦削的beta悄无声息地倒了下去。

熹微晨光中，他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苍白得近乎透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