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舟有些意外。他这一辈子活了二十五年，第一次听到有人如此解释他的名字。
“不用在意。”中年男人笑着，脸上堆起细密的纹理，那张本就尽显老态的脸更衰败了几分，“那只是我小时候听过的一个童话故事而已。”
荀舟有几分在意他所提及的“童话故事”。但名为里德的反抗军首领并没有多加解释的意思，因为在震动停止后，有不少人围了上来。
“里德！刚刚那是怎么回事？”
“有人受伤了！石头掉下来砸中了阿诺德的脑袋，该死的……”
“是地震吗？”
“是他们！军团毁了和我们的约定！”
“这个家伙是怎么回事？！他为什么挣脱了？！”
他们不仅围住了里德，还隐隐包围住了荀舟，各式话语声此起彼伏。应急灯下，荀舟分不清那些落满了灰的脸，但能察觉到他们望过来的眼神中满是敌意。
荀舟没有理会他们。
他径直看向人群外一个棕色头发的女孩。她正在给一个受伤者包扎，手中提着的医疗箱明显是自众人的机甲上拿的，上面还有军部的徽记。在众目睽睽之下，他走到女孩面前，指着医疗箱问道：“这个，可以给我一下吗？”
女孩瞪大了眼睛。她抱着医疗箱警戒地后退了一步，目光直直朝刚挤出人群的里德望去。
直到里德微微点头后，她才不情不愿地把医疗箱举起：“……给你。”
“谢谢。”荀舟点头致谢。他熟练地把医疗箱打开，取出里面所有的东西，自最底层的隐秘夹层处取出一支鲜红色的针剂来。
荀舟将它和医疗箱重新递回给少女：“能把这个给那位维娜小姐吗？跟她说，这个可以给那个红头发的alpha注射。但要记住，注射前要先止血。”
女孩没有接。她望向荀舟身后的男人。
里德自她的手中接过，在应急灯下，他来回摸索着针剂，以及外壳上那细微的铭文。
“……是Ⅲ型急救针。”他说道，将之递到女孩手里，“没问题的，爱玛。把这个给维娜吧。”
女孩这才拿着针剂跑远。
荀舟望向里德的目光有些意外。
“你是医生？”他问道。
“不，我以前是一名药剂师。”男人回答道。
眼看着人群再度围上来，男人转身，大声道：“我知道大家想说什么，又在问什么！”
“没错！是帝国的军队！他们背叛了和我们之间的承诺！刚刚便是他们的轰炸！不顾我们手上的人质，要把所有人炸死在这片山谷中！”
人群一片哗然。
但反应最激烈的，并不是这些人，而是人群的中央，被众人围着的alpha们——
“你胡说！”一个二年级的学生大声喊道，荀舟记得他的声音，他叫安东·桑德兰，是当初第一个开口报自己名字的学生，“军团怎么可能不管我们的死活！”
他的同伴也叫囔起来：“我的父亲可是伯爵！军团怎么会不管我？！”
“就是！军团要轰炸的只会是你们这群贱——”
“别说蠢话了！”
喝出这一声不是里德，而是荀舟。
beta的声音分明没有一旁的中年男人洪亮，在整片矿洞里回响，但却同样有着叫人不容忽视的力量：“你还没明白吗？为什么这次实训会选在这里！为什么有那么多军舰护送我们！为什么这次演习甚至特批了机甲！”
恍惚间，荀舟回想起了那装饰精美的车厢，想起了omega逆着光的笑脸，冰冷的手指，以及那句意味深长的话。
“这就是你们要去那里进行‘实训’的原因吧。”
他曾这么说。
而今，这句话展露出了它全部的面貌——
“我们本就是军部派过来的幌子！就是为了掩盖军团在伊达星上的行动！
“就算我们全死光了又有什么关系？！推托到这些人身上，军部反而有光明正大对这里出兵的理由！”
能上皇家军校的学生，本就不是蠢货，自然都能听懂荀舟这话。
但听懂和愿意相信是两码事。
“不可能的！我的父亲绝不会抛下我——”一个alpha高声尖叫。
荀舟再不耐烦，他质问道：“他是丧失了生育能力，又只有你一个继承人吗？”
那个alpha顿时脸色煞白。
“承认吧。没有什么不可能。”应急灯下，beta黑发凌乱，一圈圈白色绷带缠在其中，脸上还有隐隐没擦干净的血痕，“我们都是一样的。”
他巡视着在场所有人：“一样被帝国抛弃。”
没有人说话，只有荀舟身边的中年男人叹息了一声。
人质们也是一片沉默。本来意气风发的军校生们也都低下了头。
唯有里佐，他抬起头，表情嫌恶：“哈！你又没有和我们一样被绑着，你当然会这么说！”
他的语气里是不加掩饰的恶意：“矿场这个决战场地是你选的，军团要轰炸也是你说的，怎么就这么巧，每次都能让你出风头呢？还是说，你本来就是那些人派来的间……”
他忽地被人踢了出去。
被反绑着双手的alpha咳嗽着，艰难地从地上挪动着爬起，还没能弯起身，便再度被人一拳砸到了地上。
那是杰克。
“你当这里真的会有人听你说话吗？”男人眉眼凶狠，语气暴戾，挽起的袖口处伤疤蜿蜒向上，没入布料深处，近乎把整条手臂都撕成两半，“里佐家的小畜生！”
他还要再度砸下，却被里德拦住。
“好了。”首领握住他的手腕，嗓音嘶哑，“别打废了，这里没人愿意抬他。”
杰克愤恨地应道：“那就让他们留在这里好了！我看他们自己也很乐意！”
他抬起头，望着诸位alpha咧嘴，露出一口白森森的牙：“是吧？小子们？”
他是对的。
几个alpha学生互相张望，眼中神光闪烁。
正当一个学生犹豫地想要开口时，另一个人抢先一步。
“不，我们要和你们一起走。”
是帕特里夏。
当即就有人低声喊着他的名字：“芬纳！你不能这么做！”
“我们是军人，跟着他们就是和军团作对，是在背叛帝国！”
“就算我们留下来了，军团就会相信我们没有背叛帝国吗？”帕特里夏也低声反驳道，“如果荀说得是真的，那我们留下来也照样活不下来！”
“你相信那个beta？”有人阴沉沉地问道，“我倒觉得里佐说得更对一点，如果不是他把矿场堵上了，那我们也不会被抓住！”
“比起你，我肯定更相信指挥系第一的判断。”帕特里夏讥讽道。他转向荀舟，大喊道：“荀！那按你的看法，如果我们留下来，会发生什么？”
beta抬头，他的眉眼沉静。
“拷打你们知不知道其他人的去向，然后灭口。”他说道，“当然，这只是我的推测。如果你们有足够的自信，那自然可以不听。”
围观他们内讧的反抗军中发出一声响亮的嗤笑。
“哈！那就更应该把他们留在这里了，不是吗？”有人大喊道，“我们才不需要这些累赘！”
“不。”beta开口，“你们要带上他们。”
“我们凭什么要听你的？”当即就有人呛声，“你也是那群贵族崽子中的一员！所有的贵族都是我们的仇人！”
他这话引起一片附和，人群顿时沸腾起来。
“就是你们这些该死的贵族杀了我的妻子，抢走了我的孩子！”
“我的哥哥姐姐全都被你们害死的！”
“抽我们的血，还要骂我们是狗！”
“贵族就没有一个好东西！”
人声如海潮般涌来，扑向荀舟。
唯一能制止的人却没有发话。或许是因为他也在等待这个beta的回答。
当浪潮平息下来时，荀舟方才开口：“因为只有我知道矿洞的另一个出口。”
“如果不听我的，你们大可以等在这里，等到军团过来，或者——”他的目光扫视着众人，“等到你们的食物饮水全都耗尽。”
这话冷硬至极，没有给任何人留下余地。了解他的人，比如帕特里夏等人都是微微一叹，毫不意外。不了解他的人，比如里德和杰克，都是一愣。
人群里传来一阵骂声，就连杰克都皱紧眉头。正当他要出声时，荀舟又大喊了一句，压过了所有声音：“但是——
“如果你们愿意相信我，那我保证，我会尽我所能让所有人都活下去。”
里德顿时紧张地看着人群，但出乎他意料的是，反驳的声音竟真的小了下去。
人群面面相觑，一个面目坚毅的青年问道：“我们为什么要相信你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