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别扭。

就像习惯了大力挥锤的人，突然要他用绣花针的力道雕玉。

第一遍，灵力收束过度，剑招软绵绵毫无气势。

第二遍，灵力又泄出太多，回到老路。

第三遍……

“手腕再松半分。”谢语冰的声音适时响起，“灵力不是水，非要灌满剑身才算好。想象剑气如丝，缠绕剑锋而非填塞。”

洛云霄依言调整。

很细微的调整，手腕的角度变化不超过五度，灵力运转的轨迹也只是微调。

但剑出的瞬间，他感觉到了不同。

剑锋震颤的嗡鸣声更加凝聚，不再是散乱的气浪，而是一束穿透力极强的声波。剑气不再外泄成风，而是紧贴剑身，形成一层肉眼难辨的锐利“膜”。

这一剑斩出，三丈外的试剑石上，竟留下了一道深达寸许的剑痕——而之前他灵力全开时，也不过留下寸半痕迹。

用七成力，达到九成效果。

洛云霄收剑，看向自己的手腕，又看向远处的剑痕，眼神复杂。

“现在信了？”谢语冰的声音传来，依旧平淡，却少了三分毒舌。

洛云霄沉默片刻，转身继续练剑。

这次不再是三式，而是从头开始，将天剑宗基础剑招三十六式逐一演练。每练一式，都会停顿片刻，回忆谢语冰刚才的细微调整，然后尝试融入。

起初很生涩。

有些调整甚至违背他二十三年的练剑本能，像是要把刻进骨髓的习惯硬生生掰正。

但三遍之后，他开始感受到好处。

灵力消耗减少了，剑招却更凝练。原本需要十分力达到的效果，现在八分力就能做到——省下的两分力，可以用于变招、防御，或是更持久的战斗。

更重要的是，他对剑的“掌控感”在提升。

以前是“以力驭剑”，现在是“以意御剑”。

日头渐渐升高。

洛云霄浑然不觉，沉浸在剑招的细微调整中。汗水浸湿了鬓角，顺着下颌滴落，在青石上溅开细小的水花。

谢语冰依旧坐在古松下，茶盏里的茶早已凉透。

他看着场中那个一遍遍挥剑的身影，看着那些剑招从最初的生涩调整，到逐渐流畅，再到最后浑然天成。

琉璃色的眸子里，映着剑光与人影。

某一刻，唇角微微弯了一下。

很浅的弧度，稍纵即逝。

然后他垂眸，指尖摩挲着微凉的茶盏边缘，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午时将至，洛云霄终于收剑。

他浑身被汗水浸透，气息却前所未有的顺畅。三十六式基础剑招全部调整完毕，虽然还做不到谢语冰那种举重若轻的境界，但比起晨起时，已然脱胎换骨。

“今日就到这。”洛云霄走向古松下，很自然地拿起石桌上另一杯凉透的茶，仰头饮尽——那是谢语冰早先给他准备的，虽然从未明说。

谢语冰看着他喝光那杯茶，没说话。

两人之间隔着三步距离，腕间光链松松垂着，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银辉。

“三个月后大比结束，”洛云霄忽然开口，声音还带着练剑后的微喘，“若你表现尚可，或可请掌门出手解契。”

这是他能想到的最好结果。

若谢语冰在大比中证明自己，获得宗门认可，掌门或许愿意耗费心力，尝试解开这上古契约。

谢语冰闻言，却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

“洛真人以为这是凡间的麻绳，说解就解？”

他抬起手腕，光链随着动作轻晃：

“此契名为‘同命缚灵契’，源自上古言灵族。一旦结成，除非达成‘心意相通’或‘共渡大劫’的条件，否则便是化神修士亲至，也无可奈何。”

洛云霄皱眉：“那你为何答应参加大比？”

照理说，既然解契无望，何必配合？

谢语冰转头望向远方。

孤云峰下，云海翻腾，群峰如黛。更远处，天剑宗九峰七十二洞的轮廓在云雾中若隐若现，飞檐斗拱，钟声隐隐。

他看了很久，久到洛云霄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清冷的声音随风飘来：

“反正也无处可去。”

顿了顿，补上后半句，语气轻得像叹息，又像自嘲：

“陪你玩玩，又如何？”

话音落，他起身走向竹院，白衣在午后的阳光下，白得晃眼。

洛云霄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腕间的光链。

光链微微发烫，传递着另一端平稳的心跳。

【第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