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迎星放在桌角的手机震动起来时,江辞月正在看一份季度报告。屏幕亮着的光映在许迎星垂着的脸上,她指尖攥着的笔顿了顿,像是被那震动烫到,倏然缩回手。
“不接吗?”江辞月的声音从文件后漫出来,带着钢笔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听不出情绪。
许迎星的肩膀几不可查地绷紧了,拿起手机摁灭屏幕,揣进帆布包最深处,动作快得像在藏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骚扰电话。”她低声说,尾音有点发颤,像是怕被拆穿的谎言。
江辞月没再追问,目光落回报告上,却有半行字始终没看进去。她知道那不是骚扰电话——上周让助理查许迎星的通话记录时,这个号码出现了十七次,归属地是那个让她浑身发冷的小城,备注栏是空的,却比任何名字都更像根刺。
咖啡在杯里凉透了,江辞月捏着杯耳的手指泛白。许迎星今天穿了件新洗的蓝布衫,领口别了枚小小的珍珠别针,大概是怕领口再歪掉,针脚歪歪扭扭的,像是自己缝的。她垂着眼帘做报表,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片浅影,遮住了眼底的情绪,只露出紧抿的唇,淡得像没涂口红。
“这里的环比算错了。”江辞月忽然开口,指尖点在她电脑屏幕上,离她的手背只有半寸。
许迎星像被烫到似的往回收手,键盘发出一串乱码。她慌忙去删,脸颊泛起薄红,“对不起,我再算一遍。”
江辞月的指尖停在半空,空气里有淡淡的洗衣粉味,混着她身上惯有的雪松气息,像两种永远融不到一起的味道。她收回手,端起凉透的咖啡喝了一口,苦涩漫过舌尖时,忽然想起高中时许迎星总爱往她桌洞里塞牛奶糖,橘子味的,甜得发腻,她说“江辞月你总皱眉,吃点甜的会好”。
那时候的糖纸总被她偷偷夹在课本里,攒了满满一沓,后来出国前被母亲发现,当着她的面扔进了垃圾桶,糖纸在火焰里蜷成焦黑的团,像被烧化的星星。
“不用急,”江辞月把咖啡杯推远些,“下午给我就行。”
许迎星“嗯”了一声,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却频频出错,屏幕上的光标跳得像她慌乱的心跳。江辞月看着她发颤的肩膀,忽然起身走到落地窗前,推开条缝,冷风灌进来,吹散了满室的尴尬,也吹得她后颈发僵——那里有块浅褐色的疤,是当年为了赶回国找许迎星,在机场和拦她的父亲争执时,被推倒撞在栏杆上留下的。
母亲说“你为了那种人毁了前途值得吗”,父亲摔碎了她的护照,说“你要是敢去找她,就别认我这个爹”。他们永远不懂,许迎星不是“那种人”,是她在那段被家族利益裹挟的窒息日子里,唯一能抓住的、带着温度的光。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张阿姨女儿发来的消息,说晚上想请她吃饭,附了家高级餐厅的定位。江辞月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指尖悬在删除键上,最终还是回了个“好”。
她需要做点什么,来掩饰此刻心头的慌乱。
下午许迎星把改好的报表递过来时,指尖不小心蹭到了她的手。很轻的一下,像羽毛扫过,许迎星却像被蛰了似的猛地缩回手,报表差点掉在地上。
“进步很快。”江辞月接过报表,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平淡,目光落在她缠着纱布的手腕上,“伤口换药了吗?”
许迎星下意识地往身后藏了藏,“换……换过了。”
江辞月没拆穿她——纱布还是早上那圈,边角已经脏了。她从抽屉里拿出新的纱布和碘伏,放在桌上,“拿去,重新弄。”
许迎星看着那包东西,又看看她,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拿起东西,低着头往休息室走,脚步慢得像在数地砖。
江辞月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后,忽然觉得很累。这种小心翼翼的试探,这种隔着层薄纱的距离,比直接的厌恶更磨人。她像在解一道无解的题,明明知道答案就在眼前,却怎么也抓不住。
休息室里传来水声,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江辞月走到办公桌前,拉开最下面的抽屉,里面放着个旧铁盒,打开时,里面的牛奶糖纸哗啦啦地散出来,橘子味的甜香漫开来,带着点陈旧的气息。
她捏起一张糖纸,阳光透过糖纸照进来,泛着淡淡的橘色,像当年许迎星笑起来时眼里的光。
门开了,许迎星走出来,纱布换得很整齐,大概是怕她不满意。她看到江辞月手里的糖纸,脚步顿了顿,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很快又被慌乱取代,“江总,我先回去了。”
“等等。”江辞月叫住她,从铁盒里摸出颗没拆过的牛奶糖,递过去,“这个,给你。”
是她当年没来得及送出去的那盒,一直放在国外的行李箱里,回来时特意找了出来,糖纸已经有点受潮,黏糊糊的。
许迎星看着那颗糖,又看看她,眼里的情绪很复杂,像有很多话想说,最终却只是摇了摇头,“不用了,谢谢江总。”
“拿着。”江辞月把糖塞进她手里,指尖触到她掌心的薄茧,粗糙的,带着点凉意。她没敢多停留,松开手时,糖掉在了地上,滚到了办公桌底下。
空气瞬间凝固了。
许迎星慌忙蹲下去捡,额头差点撞到桌腿,江辞月伸手想去扶,却在半空中停住,眼睁睁看着她从桌底摸出那颗糖,糖纸沾了灰,皱巴巴的像团废纸。
“对不起。”许迎星低着头,声音细若蚊蝇,把糖放在桌上,转身就往外走,帆布包带撞到门框,发出闷响。
江辞月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才缓缓蹲下去,捡起那颗糖。糖纸脏了,黏在指尖,甜腻的味道混着灰尘的气息,像此刻的心情,又甜又涩。
她知道自己搞砸了。
又搞砸了。
晚上去餐厅赴约时,江辞月迟到了半小时。张阿姨的女儿已经坐在那里了,穿着精致的连衣裙,化着得体的妆,看到她来,笑着站起来,“江总,久等了。”
“抱歉,有点事耽搁了。”江辞月坐下,侍者递来菜单,她随意翻了两页,心思却不在这上面。
对方很健谈,聊国外的见闻,聊行业动态,声音清脆悦耳,像精心排练过的。江辞月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目光时不时瞟向窗外,路灯亮了,昏黄的光洒在马路上,像条流淌的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