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至的雪下得很静,像要把整个世界都埋进白色里。许迎星站在实验楼的剪彩碑前,指尖划过碑文中“江辞月”三个字,雪花落在冰冷的石碑上,瞬间融成水,像谁在无声地流泪。
这栋楼是上个月落成的。揭幕那天,许迎星躲在香樟树后,看着江妈妈牵着那个叫江念的小男孩,把金色的绸缎扯下来。男孩穿着和江辞月同款的白色西装,月亮胸针别在领口,笑起来时嘴角的弧度都刻意模仿着某个人,像个拙劣的赝品。
“辞月要是在,肯定会很高兴。”江妈妈对着镜头微笑,珍珠耳环在阳光下闪着光,“她从小就想当物理学家,这栋楼算是圆了她的梦。”
记者们的闪光灯此起彼伏,没人注意到香樟树下那个穿着单薄校服的女孩,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血珠滴在雪地里,洇开一小朵暗红色的花。
圆了她的梦。
许迎星想起江辞月黑色笔记本里画的实验室,试管里冒着彩色的泡泡,角落里有两个手牵手的小人。那时她趴在旁边看,笔尖戳着江辞月的手背:“以后我们一起当物理学家好不好?”
“不好。”江辞月头也没抬,却在小人旁边画了颗星星,“我当物理学家,你当我的星星。”
现在看来,那些画和那些话,都成了最锋利的刀子。江妈妈用一栋冰冷的实验楼,埋葬了江辞月真正的梦想,还要让全世界都以为,这是她想要的。
放学铃响时,雪下得更大了。许迎星抱着物理书往校外走,书包侧袋露出半截断了的温度计——是上周在实验室打碎的,水银珠滚在地上,像颗颗银色的眼泪,她蹲在地上捡了很久,手指被玻璃划出血也没察觉。
“许迎星!”林薇薇追上来,把条围巾塞进她手里,“你怎么总不戴围巾?都咳嗽好几天了。”
围巾是姜黄色的,毛线有点扎人,是江辞月以前戴过的那条。上次去疗养院时落在探视室,许迎星找了很久才从清洁工那里要回来,上面还留着淡淡的消毒水味,混着点橘子糖的甜。
“不用。”许迎星把围巾还给她,指尖碰到毛线时像被烫到似的缩了缩,“我不冷。”
“你明明在发抖!”林薇薇把围巾强行围在她脖子上,声音带着哭腔,“你能不能对自己好点?江辞月要是知道你这样……”
“她不知道。”许迎星打断她,声音冷得像冰,“她什么都不知道。”
林薇薇的话哽在喉咙里,看着许迎星转身走进风雪里,背影单薄得像片随时会被吹走的叶子。她手里还攥着张照片,是昨天在疗养院墙外捡到的,江辞月穿着病号服坐在窗前,手里拿着片银杏叶,目光望着窗外,像在寻找什么。
照片背面有行模糊的字,是用口红写的:“星星在发光吗?”
林薇薇没敢把照片给许迎星。她知道,有些念想是毒药,越是惦记,死得越快。
许迎星走到公交站台时,看到个熟悉的身影。陈医生站在广告牌下,黑色大衣上落满了雪,像座移动的雪人。看到她,他皱了皱眉,从公文包里掏出个信封。
“这是江辞月让我交给你的。”信封很薄,里面似乎只有张纸,“上周我去探视,她趁护士不注意塞给我的,说一定要亲手交给你。”
许迎星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指尖抖得几乎捏不住信封。她冲进旁边的电话亭,关上门的瞬间,雪花从缝隙里钻进来,落在她颤抖的手背上。
信封里果然只有张纸,是从物理练习册上撕下来的,背面印着道解到一半的力学题。正面用银色的笔写着几行字,字迹歪歪扭扭,像写得很艰难:
“物理题解到一半,突然忘了公式。”
“护士说我的记忆像漏了的沙漏。”
“但我记得有颗星星,总在我摔倒时接住我。”
“现在沙漏空了,星星可以不用等了。”
最后一句的墨迹被晕开了,像是被眼泪泡过。许迎星把纸贴在胸口,冰冷的纸张透过校服传来寒意,却烫得她心脏生疼。
原来她什么都记得。
记得星星,记得接住她,记得沙漏空了。
可她不知道,这颗星星早就和沙漏绑在了一起,沙漏空了,星星也碎了。
电话亭的玻璃上结了层冰花,许迎星看着里面自己的倒影,眼睛红肿得像核桃,嘴唇干裂出血,脖子上那条姜黄色的围巾歪歪扭扭,像条勒住脖子的绳索。
她突然想起江辞月在探视室里说的“忘了我”,原来不是命令,是哀求。哀求她放过自己,哀求她不要再被这段残破的记忆拖垮。
可她做不到。
就像物理题解到一半,突然忘了公式,却还记得最初的思路;就像沙漏空了,却还记得沙子流动时的声音;就像江辞月忘了她,她却还记得每个细节——她额头上的疤痕,她解物理题时的侧脸,她攥着橘子糖时发红的指尖,她在巷口流血的膝盖,她在机场回头时的口型。
这些细节像一根根针,密密麻麻地扎在心里,拔不掉,也忘不掉。
走出电话亭时,许迎星看到陈医生还站在雪地里。对方递给她个保温桶,里面是温热的姜汤:“江太太下周要带辞月去瑞士,那边有更好的疗养院。”
“她还认得我吗?”许迎星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飘落的雪花。
陈医生叹了口气,目光落在她胸口的纸张上:“上周给她看你的照片,她只是问‘这是谁’。医生说……完全性遗忘,比保护性遗忘更彻底。”
完全性遗忘。
这四个字像块巨石,把许迎星最后一点希望砸得粉碎。她接过保温桶,姜汤的热气模糊了视线,眼前的雪变成了红色,像跑道上那摊未干的血,像巷口滴落的血珠,像实验楼前她掌心的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