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像指缝里的沙,无声流逝,转眼已是三年。
米兰的空气里浸润着时尚与咖啡的香气,夏南风似乎已经融入了这座城市的节奏。她每天步履匆匆,往返于工作室与合作的工坊之间,将季屿融合东西方的设计理念,与西方穿着习惯精妙对接,推动着“栖羽”品牌在欧洲市场谨慎而坚定地扎根。与潜在服装公司的谈判、为几位新锐明星量身定制带有东方禅意又不失现代感的礼服……她的日程表总是排得很满。
下班后的时间,则被语言学习填满。从最初的磕磕绊绊,到如今已能用流利准确的意大利语与供应商争论面料细节,与客户探讨设计灵感。
工作室里有个年轻的意大利助理,叫莱昂,比夏南风小了五六岁。典型的亚平宁半岛出品——高挑个子,一头阳光下泛着麦浪光泽的金发,眼睛是地中海般清澈的蓝,五官立体得如同雕塑。可这个年轻的意大利帅哥,偏偏对中国文化,尤其是对这位沉静又神秘的东方女设计师着了迷。在他眼里,夏南风工作时微蹙的眉头,讲解设计时笃定的手势,甚至偶尔出神望向窗外的侧影,都充满了难以言喻的吸引力,简直就是他想象中的东方女神具象化。
莱昂的追求热烈而直白,像米兰盛夏的阳光,无所遁形。早晨的咖啡,午间的贴心小食,下班时“顺路”的陪伴邀约,还有那双蓝眼睛里毫不掩饰的倾慕。夏南风的婉拒,无论是礼貌的“谢谢,不用了”,还是更直接的“莱昂,我们只是同事”,都像拳头打在棉花上,似乎更激起了这个意大利男孩的征服欲,在他简单的认知里,没有融化不了的冰山。
直到季屿飞来米兰处理事务。几次观察,他便看穿了莱昂眼中的火焰和夏南风不着痕迹的闪避。一次午餐后,季屿极其自然地走到夏南风身边,伸手替她拂开肩上并不存在的线头,动作轻柔,停留的时间比必要长了那么零点几秒,目光含笑地落在她脸上,低声用中文说了句无关工作的闲话。姿态亲昵,分寸却掌握得恰到好处。
莱昂端着咖啡愣在几步之外,看着老板与女神之间那种无需言说的熟稔气场,恍然大悟,随即眼神黯淡下去。原来如此。他摸了摸鼻子,有些讪讪,也有些释然,败给老板,总好过败给不知名的对手。此后的热情,果然收敛了许多,化为了更纯粹的、对女神的崇拜。
事后,夏南风向季屿道谢,语气轻松:“莱昂其实是个很不错的年轻人,有想法,也真心喜欢中国文化,就是这表达方式……太意大利了。”她笑了笑,带着些许无奈,“谢谢你帮我解围,他看来是真信了。”
季屿靠在办公桌边,手里把玩着一支绘图铅笔,沉默片刻,抬眼看向她,目光深邃,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如果……不是解围呢?”
夏南风微微一怔,随即迎上他的目光,笑容收敛,神情变得无比真诚:“季老师,你是我尊敬的老板,是带我入行的师兄,也是我感激的朋友。我的心意……这么多年,你应该了解的。”
“三年了,”季屿的语气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干涩,还有更深的不甘,“还是一点没变吗?”
“嗯,”夏南风轻轻点头,声音不高,却像磐石落地,“一点没变。”
季屿没再说话,只是将那支铅笔轻轻放回笔筒,转身看向窗外米兰灰色的天空。答案他早已知道,只是……终究意难平。
入夜,当米兰沉入梦境,才是夏南风真正属于自己的时间。她常常对着电脑屏幕,让熟悉的光芒照亮脸庞。看池恒的新剧,一集不落,有些经典片段甚至反复观看,连台词都能默背;看他的直播回放,捕捉他笑容背后可能的一丝疲惫;看他的综艺,看他如何游刃有余又保持真诚;看他每一次接受采访,听他的声音,感受他话语里每一个细微的情绪。还有他的歌,每一首,新的旧的,她都下载下来,循环播放,直到旋律刻进骨子里,倒着哼唱也不会出错。
她通过一切公开的碎片,拼凑着他离开她之后的时光。她知道,池恒真的站上了顶峰。影视邀约如雪片般飞来,男一号的剧本排着队等他挑选;音乐节目争相邀请他担任导师,点评专业又不失温情;各大卫视的跨年晚会、重磅庆典,他是压轴的常客;甚至,他登上了无数艺人梦寐以求的央视春晚舞台。高奢品牌的代言与合作接踵而至,他的名字与“顶级流量”、“实力派偶像”紧紧相连。
每当看到这些消息,她的心都会被一种复杂的情绪涨满。那情绪里,骄傲远多于酸楚,欣慰盖过了遗憾。她为他高兴,发自内心的高兴,甚至为自己当年的决定感到一丝确证般的坦然——看,他可以毫无羁绊地飞翔,去触碰他最渴望的星空,成为那颗最耀眼的星辰。她的选择,是有价值的。
直到池恒全国巡回演唱会的消息官宣。心脏在那一刻,猛地漏跳了一拍。一个强烈的、无法遏制的念头破土而出:回去,远远地,看他一次。
演唱会的门票秒罄。她试了几次,网络拥堵,手指还没点下去票已售空。就在她几乎要放弃时,季屿递给她一张票。他说,他问池恒要了两张北京场的票,原本想和她一起去,结果被堂妹死缠烂打抢走了一张。季屿说这话时表情自然,夏南风接过那张薄薄的、却重若千钧的票,低声道谢,没有深究他眼中一闪而过的情绪。
飞机降落在首都国际机场,熟悉的空气涌来,带着北方的干燥和一种阔别已久的、属于“家”的气息,亲切得让她鼻腔发酸。
季屿、苏婉、周燃、刘小溪为她接风。饭桌上热气腾腾,笑语不断。趁旁人不注意,苏婉悄悄凑到夏南风耳边,压低声音:“南风,你哥……池恒,私下问过我们好几次,问知不知道你去哪儿了,有没有联系方式。我们都按你交代的说了,就说你离职后去了国外,断了联系。但是……我感觉他一直没放弃在找你。”
夏南风握着筷子的手指紧了紧,心里像是被温水浸过,又泛起细密的酸涩。“谢谢你们,”她轻声说,垂下眼帘,“替我保密。”
接下来的两天,她被季屿拉进会议室,与设计二组开了整整两天高强度的业务研讨会。周燃和刘小溪私下对她吐舌头:“南风姐,老板这演唱会门票可真不白给啊!说是让你回来看演唱会,结果抓了两天壮丁。”夏南风被他们逗笑。
“南风姐,演唱会结束还走吗?多待几天吧,国外可吃不到这么地道的涮肉烤鸭。”刘小溪眨着眼睛问。
“演唱会当晚的飞机,”夏南风摇摇头,笑容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那边事情多。”
她不敢多留。怕多停留一刻,这座城市,这些人,还有那无处不在的、关于他的气息,会像温柔的蛛网,将她牢牢粘住,再也生不出离开的力气。
演唱会当晚,万人体育馆化作一片炽热的、沸腾的星河。黄色的荧光棒如同无数跃动的火种,汇成浩瀚海洋,“恒”字灯牌在其中闪烁,像指引方向的星辰。空气里弥漫着激动的、期待的嗡鸣。
骤然,全场灯光暗下,海潮般的欢呼声随之掀起。
一束追光,如利剑劈开黑暗,精准地打在舞台中央。
池恒出现在光柱里。
他身后,是多年并肩的兄弟,大峰和阿哲。而他本人,穿着一身宝蓝色长款修身大衣。衣面上,由成千上万颗细微水晶镶嵌出一条蜿蜒璀璨的银河。随着他迈步、转身、抬手,那银河仿佛被赋予了生命,在他周身流淌、闪烁,光华流转,与舞台灯光交相辉映,恍如将整片星空披在了肩上。
然而,夏南风的目光,在最初的震撼之后,瞬间被他左手腕上系着的一样东西牢牢抓住,一条宝蓝色的、轻盈的长丝带。
随着他挥手致意,手臂扬起,那条丝带便随之飘起,在空中划出温柔而执着的轨迹,像被一缕看不见的、却始终存在微风,轻轻托举着,缠绕着,陪伴着。
“轰”的一声,记忆的闸门被汹涌撞开。
那是多少年前了?“流光”酒吧那方小小的舞台,她为他设计的“战衣”,黑色皮质感衬衫,手腕处,她别出心裁地设计了条黑色闪亮的飘带。她对他说:“哥,你看,像不像一阵自由自在的风?让它陪着你唱歌。”
原来……他都记得。不仅记得,还将这份记忆,化作了此刻万人瞩目下,一个如此私密又如此公开的符号。那飘动的丝带,成了纽带,成了信物,成了跨越时间与距离的、无声的诉说。
舞台上,池恒的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掠过手腕,那抹宝蓝每一次飘舞,都像是一次温柔的触碰。仿佛夏南风就站在不远处的光影里,轻轻地、坚定地推着他,陪伴着他,将她所有无法言说的鼓励与思念,都编织进这有形可见的轨迹里,与他一同站在这荣耀之巅。
他的视线扫过台下那片金色的海洋,记忆瞬间拉回多年以前。线下嘉年华,只有寥寥几个粉丝,为他点亮了几支荧光棒。那几点微弱的、却无比温暖的金黄色,像是黑暗宇宙中最初亮起的星辰,是为“三剑客”点亮的、最初的星火。而此刻,星火已然燎原。目光所及,是铺天盖地、汹涌澎湃的、一片纯粹而炽烈、几乎要将人淹没的金黄海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