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会每天给你发信息的。”她松开手,仰脸看着他,笑容灿烂,“你要好好直播,好好吃饭。”
池恒也努力扬起嘴角:“好。一路平安。”
他站在原地,看着她和田姝宁走向安检口。夏南风走到一半,又回头冲他用力挥了挥手,然后指了指手机,脸上是毫无阴霾的笑。
直到她的身影完全消失在安检通道的人流深处,池恒脸上那个勉力维持的笑容才彻底垮塌。他迅速转身,几乎是逃也似的冲进旁边的洗手间。冰凉的水龙头开到最大,他用双手不断捧着冷水冲洗着脸颊。水珠混着某些滚烫的液体一起流下来,砸在白瓷盆里,无声无息。他抬起头,看着镜子里那张湿漉漉的、苍白的脸。那双总是温和坚定的眼睛,此刻盛满了深不见底的恐惧和悲伤。
这一走,看似只是一次探亲,却像一个精心设计的、温和的过渡。看望姥姥,熟悉环境,办理留学……每一步都顺理成章,每一步都离他更远。等她再回来,或许就是来办理长期签证,然后彻底从他的生命里抽离,去往那个有碧海蓝天、有优质教育、有她亲生母亲庇护的、他永远无法给予的世界。
十几个小时的旅程,对第一次坐飞机的夏南风来说,漫长得像一个恍惚的梦。从家乡到北京的那段短途飞行,她还保持着新奇感,趴在舷窗上看云海。但在北京机场转机时,那种兴奋就开始褪色了。巨大的国际航站楼里人来人往,各种语言的广播交织在一起。她紧紧跟着田姝宁,办理手续,过海关,在登机口等待。每一步,都让她更清晰地意识到,她在离开。
当终于坐上飞往悉尼的航班,系好安全带,看着窗外跑道灯光飞速后掠时,一股迟来的、汹涌的孤独感突然淹没了她。她想池恒了。想他现在在做什么。是不是已经回到了老街,准备晚上的直播?有没有好好吃午饭?他一个人坐在那个对着青砖墙的角落里唱歌时,会不会也觉得寂寞?
飞机爬升到平流层,机舱内灯光调暗。田姝宁盖上毯子,很快就睡着了,呼吸均匀。夏南风却毫无睡意。她掏出随身的小背包,想找那本画册和铅笔,画点什么来排遣心里越积越浓的思念和不安。
手指在夹层里摸索时,碰到了一个硬硬的、长方形的轮廓。不是铅笔。她的心跳莫名快了一拍。拿出来,是一个普通的白色信封,没有署名。什么时候放进去的?她一点都没察觉。
小心翼翼地拆开,里面是一张银行卡,和折叠整齐的信纸。卡是她常见的那张储蓄卡,池恒用来收直播打赏和日常开销的。信纸展开,熟悉的、略显潦草却有力的字迹映入眼帘:
“小风,
有些话本想当面对你说,却始终说不出口。
我已经知道,当年你其实考上了心仪的大学,却因为我放弃了。这些年,你从没提过,甚至编了个‘没考好’的谎,只为不让我愧疚。
我真的想对你说一声‘对不起’。可是这三个字太轻了,轻得根本弥补不了我对你的亏欠。有时候深夜睡不着,我反复地想,其实一直以来,是不是我困住了你,拖累了你?如果没有我这个‘哥哥’,你是不是早就可以飞向更广阔的天空,过更明亮、更自由的生活?
小风,现在我想通了。忘记以前的一切吧——那些为了照顾我而放弃的梦想,那些本不该由你承担的沉重。你应该去追求真正属于你的、更好的生活。因为你值得。
这张卡里是我的全部积蓄,不多,但希望能帮你在那边安稳地开始。别拒绝,这是我最后能为你做的一点事了。
你要记住,无论你在哪里,无论你成为谁,只要你幸福了,我就会幸福。
——哥哥”
信读到末尾,夏南风的双手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飞机遇到气流,轻微颠簸了一下,她却觉得整个世界都在旋转、崩塌。字里行间,没有挽留,没有期待,只有一种近乎绝望的成全和告别。“这怎么……怎么像一封诀别信啊?”她喃喃自语,声音卡在喉咙里,带着哭腔。他误会了。他一定以为她想留在澳洲,以为她这次离开就是永别。所以他提前判了自己出局,用最温柔的方式,亲手把她推开,推向他认为“更好”的方向。
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她猛地转头看向舷窗外,下面是无边无际的漆黑太平洋,上方是冷漠的星空。她被关在这个金属壳子里,正在以每小时九百公里的速度,离他越来越远。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她把信纸紧紧按在胸口,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砸在纸上,晕开了墨迹,“哥哥,你等我,等我给你解释……我很快就回来,我一定会回来的……”她盼着飞机快点降落,再快点。她要立刻给他打电话,要听到他的声音,要告诉他:池恒,你从来不是拖累。你是我所有“更好”的生活里,最不能缺少的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