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南风最终还是点了头,决定跟着田姝宁去澳洲看望姥姥。这个决定,池恒早就料到了。那天夜里她在他怀里哭得像个孩子,他就知道,那个被姥姥粗糙而温暖的手掌抚过额头的小女孩,永远不会拒绝一个垂暮老人最后的心愿。
田姝宁也料到了。她那双和夏南风肖似的眼睛里,从一开始就有着胜券在握的笃定。她早早就开始准备签证材料,仿佛那不是“如果”,而是“当”女儿同意时必需的流程。材料递上去,审批得很快,像是命运早已为这一刻盖好了印章。
去服装市场辞职那天,夏南风本来只想请个长假。“韩姨,我就去一两个月,看看姥姥就回来。”她站在熟悉的摊位前,声音里满是不舍。
田姝宁站在她身侧,姿态优雅得体,开口却是温婉而坚决的刀锋:“南风,你不辞职,人家韩老板也不好意思招新人,总给你留着位置,她身体也吃不消。要是临时找个替工的,谁愿意来呢?这不是让人家为难吗?”她太懂夏南风的软肋了。这孩子心里有一片过于柔软的沼泽,别人的难处落在上面,总能让她自己先陷进去。
韩红梅看着这对母女,眼神复杂。田姝宁的话滴水不漏,感谢她多年的照顾,说澳洲环境好,机会多,南风过去能过更好的生活。字字句句,都在为“不再回来”铺路。
旁边的王霞听得眼睛发亮,一把拉住夏南风的手:“哎哟,南风!原来你家条件这么好,到市场来是体验生活啊?以后我闺女要是去澳洲,去找你这个姐姐,你可不能不认啊!”
韩姨皱了皱眉,拉开王霞,把夏南风拉到摊位内侧。外面,王霞正热情地和田姝宁攀谈,打听澳洲的物价和学校。
“韩姨,我很快就回来。”夏南风小声说,像是承诺。
韩红梅看着她清澈的眼睛,又瞥了一眼外面那个精明干练的女人,心里叹了口气。她压低声音:“你哥哥呢?也一起去?”
夏南风摇摇头,嘴角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他只是送我。我看看姥姥就回来。”
“好。”韩红梅拍拍她的手背,力道很重,仿佛想把某种力量传递过去,“记住,韩姨这儿永远给你留个位置。外面要是……要是不习惯,就回来。”
这话她说得含糊,但夏南风听懂了。心里一暖,眼眶就有些发酸。
接下来的日子,夏南风开始收拾行李。田姝宁说不用带太多,缺什么到那边买就好。夏南风本来也没打算带多少,她心里总有个声音在说:只是暂别,很快回来。
她最上心的是给姥姥准备礼物。问了田姝宁姥姥现在的身高体重,又凭着儿时模糊的记忆,在脑海里勾勒老人的模样。她跑去布料市场,挑最柔软亲肤的棉麻,选了温和的豆沙色和浅灰色,适合老人,不扎眼,又显气色。缝纫机嗒嗒地响了好几天。夏南风伏在案前,画图、裁剪、缝合,每一针都极其认真。池恒就坐在沙发上,透过她敞开的房门,静静地看着她的背影。
他每天上午都陪着她。有时是去商场买些旅行用的小物件,有时只是在家,看她像只忙碌的小蜜蜂,把东西放进箱子,又拿出来,再放进去。晚上,他尽量早早结束直播回来,和她一起吃简单的晚饭,听她絮絮地说着对长途飞行的紧张和对姥姥病情的担忧。每一个寻常的时刻,都因为倒计时的存在而变得珍贵而疼痛。池恒心里压着一块越来越重的石头,表面上却要维持着平静,甚至微笑。他不能让她带着牵挂和愧疚离开。
离开的那天早晨,天空是灰蒙蒙的铅色。去机场的路上,夏南风显得对留下池恒一个人很不放心。她絮絮地说着已经重复了好多遍的话,一定要好好吃饭,注意保暖,嗓子累了要休息……池恒一边开车,一边应和着,目光却时不时掠过她生动明亮的侧脸,像是要把它烙印在脑子里。
田姝宁坐在后座,大部分时间沉默着,偶尔接个电话,语气干练地处理着事务。她身上有种与这个伤感清晨格格不入的、向前奔赴的笃定。
到了机场,托运完行李,离安检还有一段时间。三个人坐在候机区,气氛微妙地安静下来。
“哥哥,”夏南风忽然转过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池恒,“我很快就回来。”
池恒的心脏像被一只手猛地攥紧。他点点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堵住了。
田姝宁看了看手表,轻声提醒:“该准备过安检了。”
站起身的瞬间,夏南风忽然用力抱了抱池恒。抱得很紧,脸颊贴着他的胸口,能听见他沉稳而略快的心跳。这个拥抱里有依赖,有不舍,但更多的是一种“暂时离开”的轻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