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个礼貌的开场,但池恒听出了其中的距离感,她在划清界限,她在以一个亲人的身份把他定位在“照顾者”而非更亲近的角色。
“都是我该做的,”池恒说,“谈不上照顾。”
田姝宁微微点头,没有在这个问题上纠缠。“我知道你很忙,我就开门见山了。”她顿了顿,双手交叠放在桌上,那是一个谈判者的姿势,“我看得出来,你和南风之间有很深的感情。你是一个很好的哥哥。”
“哥哥”两个字,她说得格外清晰。
池恒的心沉了一下。他听懂了这句话的潜台词,她在提醒他,也提醒她自己,他们之间只能是这种关系。
“田阿姨,”池恒迎上她的目光,“我对小风……”
“你对南风很好,”田姝宁打断了他,语气依然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你也想她过得好,是不是?”
池恒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不需要回答。
田姝宁轻轻搅动着杯中的咖啡,金属勺碰撞杯壁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南风这几年,过得太辛苦了。”她的声音低了些,里面有种真实的痛惜,“她考上了心仪的大学,却不得不放弃,只能窝在那么嘈杂的一个市场里,做着那么辛苦劳累的工作。”
池恒的呼吸滞住了。
“我知道你也尽力了,”田姝宁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没有责备,只有一种令人难堪的客观,“这不怨你。只是……你没有保护她、给她富足生活的能力。”
这句话像一把冰冷的刀,精准地插进了池恒心里最脆弱的地方。他想反驳,想说他一直在努力,想说夏南风从未抱怨过,想说他们在一起的日子虽然清贫,但也有简单的快乐。可是话到了嘴边,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因为田姝宁说的是事实。赤裸裸的、残酷的事实。
“您是说,”池恒的声音干涩,“小风考上了大学,却因为没钱才放弃了?”
这次轮到田姝宁愣住了。她看着池恒脸上真实的震惊和痛苦,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意外,有了然,也许还有一丝怜悯。
“怎么,”她轻声问,“她没有告诉你?”
池恒摇了摇头。他想起来了,那是五年前的夏天。他生病住院,花光了所有积蓄,出院后在家休养了整整半年。
他问她高考成绩,她轻描淡写地说:“我没考上。”他还记得自己当时的愧疚,如果不是为了照顾他,她或许能考得更好。原来那不是没考好。那是她放弃了北京服装学院的录取通知书,放弃了从小的梦想,选择了留在他身边照顾他,选择了担起这个家。
“这个孩子,”田姝宁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有一种母亲才懂的疼惜,“太懂事了。懂事得让人心疼。”
“作为一个母亲,”田姝宁的声音把池恒从回忆中拉回现实,“我希望南风可以无忧无虑地幸福生活。我想,你作为她的哥哥,也是这么想的吧?”
池恒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女人。她的眼神坚定,姿态从容,每一句话都经过深思熟虑,每一个决定都透着不容置疑的底气。
“这次我带南风去澳洲,”田姝宁继续说,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其实是想让她提前熟悉一下那边的环境,联系心仪的学校,如果她愿意,可以在那边继续学业,学她真正想学的服装设计。”
田姝宁看着他,眼神里有种近乎残忍的坦诚:“然后,我希望她能留在那边,跟着我和姥姥生活。”这句话终于说出了口。像一个宣判,一个结局,一个早就写好的剧本。
“田阿姨,”池恒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保持平稳,“小风留在这儿,我会尽力去照顾她。我不会再让她吃苦,我会……”
“你会怎么样?”田姝宁温和地打断了他,“你现在能养活自己吗?让南风在市场里卖衣服,就是照顾她了?”她的语气并不尖锐,甚至称得上平和。可正是这种平和,让每个字都像鞭子一样抽在池恒心上。
“池恒,别嫌阿姨的话难听。”田姝宁倾身向前,双手交握放在桌上,那是一个推心置腹的姿势,“真正过日子,不是只靠着一点儿感情。在现实面前,感情很快就会被磨没的,只剩下相互的折磨和抱怨。”
她看着池恒苍白的脸,声音放软了些,却依然坚定:“你也是个懂事的孩子。什么才对南风好,你应该明白。”
池恒沉默了。他无法反驳,因为田姝宁说的每一个字,都是他深夜独自一人时,反复问过自己的问题。他爱夏南风吗?爱。比爱自己更甚。可这份爱,能给她什么呢?一个在老街直播到深夜的男友?一个连自己明天在哪里唱歌都不知道的未来?一个需要她放弃梦想来陪伴的、沉重的人生?
“还有,”田姝宁站起身,从钱包里抽出几张钞票放在桌上,“今天我们的对话,不要让南风知道。我相信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