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光”酒吧结业,酒吧里人去楼空。“流光”真的在时光中流逝了。
池恒他们几个没有了主要的收入来源。池恒想来想去,决定换一个不要租金的直播地点。东华老街的主街道其实就是个理想的地点,上面有穹顶,刮风下雨不会受到影响。而且,在北方这个小城里,冬天外面零下二十度,老街里面也能达到零上十度,不至于太冷。
池恒把这个想法同大峰哥和阿哲说了,他本以为有个工作室两个人都对直播没了信心,如今跑到街边,两个人说不定直接就退出了。可没想到,大峰哥和阿哲只说了一句话,“你都考虑好了,听你的!”
池恒与主街道一家饺子馆沟通了几次,直播的设备不用的时候存放在饺子馆的角落,平时他们在饺子馆的外面直播,也可以给饺子馆增加些人气。
饺子馆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东北汉子,姓王,说话嗓门大,心肠热。他腾出了靠近门口的一个角落,那里原本堆着几袋面粉。“放这儿,不碍事。”他帮着把最后一只音响箱推进去,拍拍手上的灰,“晚上我关门晚,你们啥时候结束都行。”
池恒连声道谢。阿哲递过去一支烟,王老板摆摆手:“戒了。”却又压低声音,“不过你们在这儿唱,挺好。老街太静了,有点声儿,热闹些。”
这话说得朴素,却让三个人心里都动了一下。
搬完设备,短暂的空隙里,阿哲终于没忍住。他靠在饺子馆的墙上,看着池恒蹲在地上整理线路,声音闷闷的:“那个场子……许哥介绍的,肯定不赖。”
池恒手上的动作停了。几根黑色的音频线缠在一起,像理不清的心事。他想起乔希希离开时那个欲言又止的眼神,明白了。
“告诉你和大峰哥,然后呢?”池恒没抬头,声音很平静,“让你们觉得欠了我的?还是半夜睡不着,琢磨着怎么劝我别犯傻?”
“我们可以一起想辙!”阿哲的声音拔高了,在空旷的老街里荡出回音,“乐队是三个人的,不是你一个人的担子!”
“想什么辙?”池恒终于站起来,转过身。“是让你也去找个不喜欢的话干着,还是让大峰哥再多打一份工,好匀出时间陪我每周排练一次?”
阿哲被噎住了,脸涨得通红,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这时,大峰放下了手里那只最重的低音音箱。箱子落地的声音不重,却让空气静了一瞬。
“阿恒,”大峰的声音总是平缓的,“你还记得我们组乐队那天,一起说的话吗?三剑客,要一起,勇闯江湖!我们不是你的负担,阿恒。”大峰走到他面前,这个总是沉默寡言的男人,此刻眼神认真得让人心头发紧,“我们是和你一起勇闯江湖的人。”
阿哲把脸别过去,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我这人……你知道的,没长性。觉得闷了,没意思了,就想跑。骑上摩托车,油门拧到底,觉得把什么都甩在后头了。”他吸了吸鼻子,“可甭管跑多远,加多少回油,最后绕着绕着……还是得回这条老街。看见你跟大峰哥还在这儿,我就觉得……我得回来。”
大峰的手在池恒的背上拍了拍,“希希说得对。”大峰的声音里有种粗糙的温柔,“能把别人看得比自己重的人,不多。咱们仨……运气不差。”
从那天起,“三剑客”不再是一个随口说说的名号。它成了某种契约,刻在骨头上,流在血液里。
街边直播的第一天,是个周六。设备摆在饺子馆门外三步远的地方,背后是老王特意让出来的一面墙。下午两点开播,老街上的行人稀稀落落。和在工作室里完全不同。那方小小的直播间,再冷清也是个私密的壳。关上门,世界就剩下音乐和自己。而在这里,世界是敞开的,无遮无拦。
刚开始唱歌时,池恒总是不自觉地压低声音,好像怕打扰了这条老街的寂静。阿哲的吉他也放轻了,大峰的键盘声像怕惊动什么。直到老王从店里探出头来,吼了一嗓子:“大点声儿!没吃饭啊?跟蚊子哼似的!”
三个人愣了一下,随即都笑了。那一笑,绷紧的弦松了。
池恒吸了口气,对着麦克风,唱出了第一句。声音终于放开,在老街的穹顶下撞出一点回响。效果比想象中差,也比想象中好。
差的是观看人数,从工作室搬出来,原有的那点微薄的线上人气似乎也丢了大半。开播一小时,在线人数在个位数徘徊。偶尔有老街的住户经过,投来好奇的一瞥,又漠然地走开,像看一件与己无关的街景。好的是……某种说不清的东西。当音乐真的在公共空间响起,即使无人喝彩,它也有了重量,实实在在地填满着空气。
直到那对老夫妇出现。那天池恒正在讲一个网上看来的段子,关于音乐人的自嘲。他讲得投入,加了些夸张的动作,想给冷清的直播间添点生气。正说到兴头上,一对提着菜篮子的老夫妇慢悠悠地踱了过来,在不远处站定了,皱着眉头打量他们。
大妈的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瞧瞧,这又是在弄啥?年纪轻轻的,不找个正经工作,整天对着个电脑又唱又跳,神神叨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