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南风垂着眼眸,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只有低回的爵士乐仍在不知疲倦地吟唱。过了仿佛一个世纪那么久,她终于抬起眼睛,目光清澈而坚定地迎上谭青充满期盼又隐含不安的视线。
“谭老师,”她的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我也喜欢你,是对老师、对好朋友的那种尊重和喜欢。非常感谢你这段时间以来的照顾和指导,对我来说非常珍贵。如果你愿意的话,我希望我们可以继续做朋友。”她顿了顿,还是说出了最坏的可能性,“如果你觉得不愿意……我也理解。”
话已至此,拒绝得清晰明了,毫无转圜余地。谭青心中猛地一沉,随即泛起无边无际的苦涩。他明白了,如果他不愿退回普通朋友的位置,那么往后便是连相见都尴尬的陌路。这一刻,失落的痛楚尖锐地存在着,但奇异地,他内心对夏南风的欣赏却更深了一层,不拖沓,不暧昧,干净利落,保持着最珍贵的坦诚。
他努力牵起嘴角,扯出一个算不上好看却足够真诚的笑容,维持着最后的风度:“南风,我明白你的意思了。是我唐突,希望没有吓到你。好,那我们就……还像以前一样,做朋友。”他是真正的正人君子,懂得尊重与克制,既然这不是她想要的,他便绝不会勉强。尽管心中酸楚难当,但若能以朋友的身份依旧陪伴在她身边,偶尔看看她的笑容,或许,也是一种隐秘的幸福。
与谭青在餐厅门口道别,看着他略显落寞的背影融入夜色,夏南风双手紧紧抱着那个装着香草烤鸡的、尚有余温的打包盒,独自一人漫步在华灯初上的街头。
晚风拂面,吹散了些许在餐厅内积聚的紧绷感。刚才发生的一切如同不真实的幻梦,此刻后知后觉地在她脑海里反复上演,让她感到一阵阵晕眩。谭老师怎么会喜欢她?他们分明像是来自两个不同世界的人,他的学识、他的家境、他母亲那日毫不掩饰的审视与不喜……这一切都让她觉得遥远而隔膜。然而,这些外界的因素并非她此刻心绪不宁的主因。真正让她心惊的,是在谭青说出“我喜欢你”那个瞬间,她脑海中不受控制、几乎是本能般骤然清晰浮现的身影——是池恒。
这个认知像一道突如其来的闪电,瞬间劈开了她心中长久以来混沌不明的地带。往日里那些看似寻常的点点滴滴,此刻如同被赋予了全新的意义,带着电光火石般的光芒,在她心头激烈地碰撞、串联。她对他毫无保留的信任,无论他做出什么决定,她都觉得是对的;她对他自然而然的依赖,遇到难题时第一个想到的总是他;她对他细致入微的关心,会留意他是否疲惫,会记得他随口提过想吃的食物;看不见他时心底那份空落落的想念,以及见到他时,那从心底深处不由自主弥漫开的、压也压不住的欣喜……这……难道仅仅是妹妹对哥哥的喜欢吗?真的只是亲人之间的感情吗?
她反复叩问自己。对亲人的喜欢,会是这种带着微甜悸动、会因为他一个眼神而心跳失序的感觉吗?会是这样无时无刻,无论身处何地、在做何事,他的影子总能悄无声息地潜入思绪,带来一种踏实而温暖的力量,同时又夹杂着难以言喻的甜蜜与渴望吗?她把怀里那个尚存暖意的打包盒抱得更紧了些,仿佛那是此刻唯一能抓住的、与池恒相连的实体。鸡肉的香气隐隐透出,她想起点菜时心里那份理所当然的惦念——有什么好的,总想与他分享。
然而,这股刚刚明晰的、带着甜意的暖流,瞬间被一股更强大的、冰冷的惶惑与负罪感淹没。那是她的哥哥啊!是一起长大、如同亲人般的哥哥!她怎么可以对他怀有超越亲情界限的情感?这念头本身,仿佛就是一种不可饶恕的背叛。
两种截然相反的情感在她心中剧烈地冲撞、撕扯,一边是豁然开朗的爱意觉醒,另一边是根深蒂固的伦理束缚。甜美的悸动与沉重的负罪感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她紧紧缠绕,几乎喘不过气。她真的需要时间,需要好好地、彻底地想一想了。脚下的路该如何继续,心中的情该归向何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