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南风本已在手机上浏览了几家评价不错的餐厅,正思忖着哪家的环境与价位更适合答谢谭青,他的微信却先一步抵达。信息简洁明了,直接定下了时间与地点。她依言搜索那家餐厅,网页加载出的图片与介绍让她微微一怔,那是一家颇为高档的西餐厅,光看装潢便知价格不菲。她下意识地抿了抿唇,心头掠过一丝“肉疼”,这远远超出了她预想的消费范围。然而,请客的决心既已下定,她便不再犹豫,只告诉自己,就大方这一次吧,权当对谭青长久以来悉心指导的郑重回谢。
赴约那日,夏南风特意换上了一件简洁的白色短袖上衣,配一条及膝的蓝色百褶裙,将长发束成利落的高马尾,整个人看起来清新纯净,仍带着几分学生般的稚气。她到达时,谭青早已在座位上等候,见她进来,眼中立刻漾开温煦的笑意,快步起身,极为绅士地为她拉开了对面的座椅。
落座后,夏南风才得以细细打量周遭。目光所及,是全然不同于街头小馆的沉静与雅致。墙面并非刺目的纯白,而是覆着一层柔和的燕麦色,像被时光温柔抚摸过。几幅复古金框装裱的抽象版画错落悬挂,被上方射下的温暖光锥恰到好处地激活,画布上沉默的色彩与肌理仿佛被注入了生命。座椅是深蓝色的天鹅绒,触手细腻微凉,如同凝固的夜色,高靠背的设计巧妙地围合出一方方兼具开放感与私密性的天地。厚重的实木餐桌被打理得温润光亮,清晰地映衬着顶部低垂的、散发着琥珀色光晕的黄铜吊灯,灯影摇曳,在洁白的亚麻桌布上投下朦胧的光斑。背景中,一缕若有若无的爵士乐在空气里流淌,像是从老式留声机里缓缓溢出的旧日时光,低沉的大提琴与清亮的钢琴键音交织缠绵,既不会打扰低声的交谈,又巧妙地填充了每一寸可能存在的寂静缝隙。在这里,连时间都仿佛被调慢了流速,光线、声音、气息,共同编织成一个远离尘嚣的、优雅而富有格调的梦境。
她的心微微一动,一个念头飘忽地闪过,和池恒去的,总是那些充满锅勺碰撞声、弥漫着浓郁烟火气的小店,他们从未一起踏足过如此精致的地方。她的心头悄然升起一个微小的愿望:要是哥哥也能来这里,体验一下,就好了。
身着剪裁合体黑色马甲、举止一丝不苟的侍者适时上前,递上皮质封面的菜单。谭青温和地示意她点选自己喜欢的菜品。夏南风翻开菜单,那些陌生的菜名和复杂的配料描述让她有些茫然,看了也是徒劳,反倒是后面标注的价格,让她心底暗暗咋舌。她坦然合上菜单,目光清澈地望向对面:“谭老师,你来点吧,我对这些不太熟悉。”
谭青熟练地点了两份经典套餐。接下来的时间里,餐点依序奉上:精巧的开胃菜、外壳酥脆内里柔软的面包、香气浓郁的蘑菇浓汤、火候精准的主菜……两人安静地用餐,夏南风能感觉到谭青今晚的异样,他似乎心事重重,几次欲言又止。她该说的感谢话,早已在开胃菜上来之前,便郑重其事地说完了。之后,她又试着找了两个关于绘画和设计的话题,但谭青的回应显得有些心不在焉,谈话未能持续太久。夏南风索性也不再刻意寻找话题,安静地专注于眼前的食物,心想,或许在这种高级西餐厅,沉默用餐才是常态吧。
她小口品尝着盘中鲜嫩多汁的鸡肉,味蕾感受着层次丰富的酱汁,心里却不合时宜地再次飘向池恒:这味道确实和平时吃的不一样,不知哥哥会不会喜欢?他大概会更偏爱实实在在、分量十足的小鸡炖蘑菇吧……不过,万一他喜欢呢?一个念头萌生出来:要不要一会儿悄悄去前台,单独点一份这里招牌的香草烤鸡打包,给哥哥带回去尝尝?
在上甜品之前,夏南风借口去了洗手间。离开座位后,她径直走向前台,果断地结清了账单,彻底杜绝了等下谭青又会抢着付钱的局面。结账时,她依照先前的想法,加了一份香草烤鸡打包,细心叮嘱服务员稍后准备好。
当她回到座位时,却赫然发现桌面上多了一束花,是十余枝含苞待放的白玫瑰,被银灰色的雾面纸和素色丝带精心包裹着,圣洁而优雅,在昏黄的灯光下散发着朦胧的光泽和清幽的香气。
谭青的目光前所未有的认真,甚至带着一丝紧张的灼热,他深吸一口气,终于将那盘旋已久的话说出了口:“南风,”他省略了姓氏,语气变得格外轻柔,“我很喜欢你。或者说,是从最初对你才华的欣赏,慢慢变成了无法抑制的喜欢。你眼睛里的倔强,你对梦想那种近乎执拗的坚持,你的善良,还有……你的美丽,一切都深深地吸引着我。你……可以做我的女朋友吗?”
夏南风被这毫无预兆的表白惊得心跳骤停了一拍,几乎是本能地想要立刻跳起来逃走。她用力握紧了放在膝上的手,指尖掐入掌心,借助微痛稳住心神。这或许并非突如其来,那些频繁的电话、不经意的探访、精心准备的书籍杂志……种种迹象早已显露端倪,只是她自己从未往这个方向去想。
“南风,”见她怔忡不语,谭青急忙补充,语气带着恳切与不易察觉的仓惶,“你不用急着回答我,可以回去好好考虑考虑。”他从她惊愕而非惊喜的脸上,已大致窥见了答案,他只是不甘心就这样被立刻拒绝,奢望着能有一线转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