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夏南风。
悬到嗓子眼的心,在看见她的那一刹那,“咚”地一声,重重落回了实处。一种温润、踏实、近乎失而复得的安定感,从心底最深处弥漫开来,迅速驱散了刚才所有的冰冷和惶惑。
他几步跨到她面前,手中的雨伞倾斜,将她大半身子罩住。
“哥?你怎么来了?”夏南风仰着脸,雨水顺着她的下颌滴落。
“给你送伞。”池恒言简意赅,将手里那把崭新的小红伞递给她,同时很自然地接过她手中那件已经能拧出水的、沉甸甸的校服外套。
夏南风接过伞,“啪”地一声撑开。鲜亮的红色在灰暗的雨夜中像一朵骤然绽放的花。她看着伞,又看看浑身湿了不少的池恒,眼睛一点点弯起来,亮晶晶的,里面的欢喜满得几乎要溢出来。
“我没想到……你会来。”她的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笑意,脚步也变得轻快,在原地小小地蹦了一下,积水被她踩出小小的水花。此刻的她,看起来就像一个得到了全世界最想要的礼物、快乐得不知如何是好的小女孩。
“小心!”
池恒脸色一变,眼疾手快地一把拉住夏南风的手腕,用力将她拽到自己身后。
几乎是同时,一辆轿车从他们身边疾驰而过,轮胎碾过积水,溅起一人多高的浑浊水浪,“哗啦”一声,大半泼在了池恒的背上和腿上,瞬间湿透。
“啊!”夏南风惊叫一声,从池恒身后探出头,看到哥哥瞬间湿了大半边的背影,顿时气得瞪圆了眼睛,冲着那辆已经驶远的汽车背影喊道:“怎么开车的!没看到有人吗!下雨天能不能慢点!有没有公德心啊!”
她声音清脆,带着娇憨和气愤,像只被惹恼了、竖起毛维护自家人的小刺猬。
池恒原本被冰水激得一哆嗦,听到身后夏南风那“奶凶奶凶”的维护,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他转过身,雨水顺着他棱角分明的下颌线滑落。
“没事。”他简短地说,然后很自然地伸出手,握住了还有些气鼓鼓的夏南风的手,“走吧,我们回家。”
他的手掌宽大,因为刚才一直握着伞柄而有些潮湿,却异常温暖,牢牢地将她微凉的手包裹住。
夏南风低头看了看两人交握的手,又抬头看看池恒被雨水打湿却依旧平静的侧脸,心里的那点气愤瞬间被更汹涌的暖流取代。她轻轻回握了一下,小声说:
“哥,你的手……真暖和。”
池恒没说话,只是将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初夏的一个清晨,天光微亮,空气里已有隐约的燥热。夏南风还在睡梦中,就被厨房里传来的一阵轻微却持续的响动唤醒了。不是往常那种匆忙的、赶时间的动静,而是……一种有条不紊的、甚至带着点轻快的忙碌声。
她揉着眼睛,穿着睡衣,迷迷糊糊地走到厨房门口。
池恒正背对着她,站在灶台前。锅里传来食物的香气。听到脚步声,池恒回过头,“醒啦?先去洗漱,早饭马上就好。”他的声音也比平时轻快。
夏南风有些发愣,觉得哥哥今天的样子有点……神秘兮兮的?但她还是乖乖照做,快速洗脸刷牙,然后坐到餐桌旁,好奇地等待着。
不一会儿,池恒端着一个大碗走了出来,轻轻放在她面前。是一碗热气腾腾的汤面,细白的面条浸在清澈的汤底里,上面卧着两个荷包蛋,几片翠绿的小白菜点缀在旁边,香气扑鼻。
“小寿星,生日快乐!”池恒在她对面坐下,笑着看着她,眼神里有温柔,也有不易察觉的、完成某个秘密计划后的小小得意,“趁热吃吧。”
夏南风彻底愣住了。
生日?今天是她的生日?她自己都快要在日复一日的学习和对生计的隐隐担忧中忘记了。而池恒……他最近明明那么忙,早上又新接了一个早餐摊的帮工,天不亮就出门,深更半夜才回来,两个人几乎打不着照面。她以为,他早就在连轴转的疲惫里,把这个日子抛到脑后了。
鼻子忽然有点酸。她用力眨了眨眼,皱起小巧的鼻子,像只嗅到美味的小猫一样,凑近碗边深深吸了一口气:“好香啊……谢谢哥!”
池恒看着她满足的样子,笑意更深。他把手伸进裤兜,掏出一个崭新的、包装精致的手机盒子,轻轻推到夏南风面前。
“生日礼物。”
夏南风看着眼前崭新的智能手机,又看看池恒眼下的淡淡青影和略显消瘦的脸颊,心脏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哥,你……”她声音有些发紧。他这段时间没日没夜地兼职,难道就是为了……
“我已经拆封了,电话卡也装好了,别想着退。”池恒仿佛知道她要说什么,抢先一步,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我知道你要说学校不让用。但是,”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格外认真,“上次下雨去接你,一开始没找到你的时候,我心里有多着急,你知道吗?”
夏南风想起那个雨夜,他浑身湿透却紧握她的手。
“就当是为了让我少担心一点,”池恒的声音放得更柔,“你也得收下它,随身带着,好吗?”他看着她,“从今天开始,你就十八岁了。恭喜你,小风,成年快乐。”
十八岁。成年。
这两个词带着沉甸甸的分量,落在夏南风心上。她是不幸的,早早失去了父母的羽翼。可她又是何其幸运,在风雨飘摇的青春里,有池恒这样一座沉默而坚定的山,为她遮风挡雨,陪伴着她,一步步走向成年。
眼眶终于控制不住地发热。她低下头,拿起那部还带着他掌心余温的手机。屏幕亮起,通讯录里,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联系人,名字是“哥哥”,后面是那串她早已熟记于心的号码。
她吸了吸鼻子,用微微颤抖的手指,拨通了那个号码。
池恒笑了笑,从口袋里拿出自己那部掉了漆的旧手机。屏幕亮起,来电显示的名字是“小风”。
他按下接听键,将手机举到耳边,声音透过电波,带着笑意和无比的温柔:
“喂?整日快乐啊,小风。”
夏南风抬起头,隔着小小的餐桌,看着他。晨光落进她含着泪光却笑得无比明亮的眼睛里。她将手机贴近耳边,对着话筒,用从未有过的郑重语气,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谢谢你,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