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的倒计时,每一秒的滴答声都清晰可闻。空气里弥漫着粉笔灰、试卷油墨和过度浓缩的焦虑混合而成的特殊气味。
夏南风最后一次模拟考的成绩出来了,总分跻身年级前二十,英语更是拿下了班级第一。这个结果,像在漫长隧道尽头终于窥见的一缕微光,让她和池恒都松了口气,却也带来了新的、更沉重的抉择。
池恒曾试探地问过她,想考哪所大学。
夏南风的答案很平静:“东北师大吧。”
池恒心里咯噔一下。师范大学?他听说过师范生有免学费的政策,东北的消费水平也不算高。小风选择那里,是经过深思熟虑的,是把家里每一分钱都掰开来算计过的结果。他私下特意去找了何老师打听。何老师告诉他,并非所有考入省属师范大学的学生都能免学费,只有签订了协议的“公费师范生”才有这个待遇,但代价是毕业后需要去指定的、往往是偏远地区的基层学校任教数年。
池恒明白了。这不是选择,是妥协。对现实最清醒、也最无奈的妥协。服装设计师的梦想,那些色彩、线条、布料与光影构成的斑斓世界,正在向一个更稳妥、更“实用”的未来低头。
这种滋味,没有人比池恒更懂。
他今年二十岁了。那些怀揣演艺梦想的同龄人,此刻或许正在艺术院校的练功房里挥汗如雨,或许正在某个小剧场的舞台上绽放光芒,又或许正在录音棚里打磨自己的声音。而他呢?他的舞台是早餐店油污的灶台后,是饮料店永远嘈杂的操作间,是超市里堆满货物的冰冷仓库,是任何需要廉价劳动力的角落。歌唱与表演,那些曾在他孤寂童年里点亮一束光、在他青春血液里奔涌的热爱,如今被生存的重压死死封印在心底最深处,像一个不敢触碰的旧伤疤,只会在某些疲惫至极的深夜,化作喉咙里一声无声的、哽住的叹息。
镜子里的脸,分明还是青年的轮廓,眼角眉梢却已过早地染上了为生计奔波的倦色。他曾无数次想象,二十岁的自己会站在怎样的聚光灯下。而现实是,他的“聚光灯”只有超市惨白的日光灯,和早点摊凌晨时分昏黄的路灯光。
他不想夏南风也这样。他不能眼睁睁看着她的梦想,也像自己的那样,在日复一日的磨损中,悄然流失,最终只剩下一个模糊而遗憾的影子。
他能做的,似乎只有更拼命地赚钱。在她最终填报志愿、尘埃落定之前,他要挣到足够的钱,为她撑开哪怕多一点点的选择空间,让那缕关于梦想的微光,不要那么快熄灭。
于是,他的日程表被压缩到了极限。天不亮就去早餐店帮工,上午赶到饮料店,下午和夜晚全都耗在超市。睡眠被挤压成碎片,吃饭常常是囫囵几口,身体像一个被过度透支的账户,发出不堪重负的警报,却被他刻意忽略。
这天中午,超市里闷热异常。池恒正将一箱箱沉重的饮料从库房搬运到卖场货架。汗水浸透了他的后背,在浅蓝色工作服上晕开深色的痕迹。又一箱矿泉水被他吃力地抱起,正要往高处摆放时,胸口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撕裂般的刺痛!
那疼痛来得猝不及防,瞬间抽走了他全身的力气。呼吸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变得异常艰难,每一次吸气都牵扯着胸腔深处更剧烈的痛楚。眼前阵阵发黑,耳膜嗡嗡作响。
“哐当——!”
沉重的纸箱从他骤然脱力的手中滑落,砸在地上。瓶盖崩开,清澈的水流和滚动的瓶子瞬间蔓延开来,在光滑的地面上肆意横流。
“怎么了?!”
“恒哥!”
赵磊和唐晓虎闻声立刻从另一边冲了过来。眼前的景象让他们心头一紧:池恒单手死死按着左胸,脸色煞白如纸,额头上沁出大颗大颗的冷汗,整个人虚弱地靠在冰冷的金属货架上,身体微微佝偻,仿佛随时会顺着货架滑倒。
“恒哥!你咋了?哪儿不舒服?”唐晓虎一个箭步上前,慌忙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
池恒勉强掀起眼皮,视线有些模糊。他看到周围几个顾客投来好奇或关切的目光。不能影响店里……这个念头支撑着他。他艰难地吞咽了一下,试图让声音平稳些:“没……没事……可能有点中暑……休息一下……就好……”
声音气若游丝,断断续续。
赵磊眉头紧锁,看着池恒毫无血色的嘴唇和痛苦的神情。他当机立断,对唐晓虎说:“晓虎,快去旁边药店买瓶藿香正气水!”然后转向池恒,语气不容置疑,“池恒,你别硬撑,先坐下。今天要是实在不舒服,就请假回去休息,听见没?”
说实话,池恒这段时间连轴转的强度,赵磊看在眼里,既佩服又心疼。这个年轻人身上压着的担子,恐怕远比表面看到的要沉重得多。
唐晓虎飞快地买来药水。池恒在两人的坚持下喝了下去,那股辛辣苦涩的味道冲进喉咙,却丝毫没能缓解胸口的闷痛和窒息感。他摆摆手,示意赵磊和唐晓虎去忙店里的事,自己扶着墙,一步一步,极其缓慢地挪到了相对安静的仓库。
一进仓库,远离了众人的视线,他强撑的那口气终于泄了。他顺着冰冷的墙壁滑坐到地上,背靠着墙,蜷缩起身体,将脸埋进屈起的膝盖。疼痛并未减轻,呼吸反而越来越困难,每一次吸气都像有钝刀在胸腔里刮擦。冷汗湿透了头发,一绺绺贴在额角。
不知过了多久,仓库门被轻轻推开。忙完一阵的赵磊不放心,进来查看。只见池恒仍旧蜷在墙角,但情况明显更糟了。他脸色灰败,嘴唇泛着不正常的青紫色,呼吸急促而浅短,整个人意识都有些恍惚。
赵磊的心猛地一沉。这绝对不是小事!
“晓虎!”他朝外面喊了一声,迅速从兜里掏出几百块钱塞给闻声跑来的唐晓虎,“快!别等了!马上带池恒去医院!打辆车,去最近的中心医院!快!”
同一时间,教室里。
夏南风正在做一套英语阅读理解,却总觉得心神不宁,眼皮突突直跳,心里没来由地一阵阵发慌,像有什么东西攥住了心脏,让她喘不过气。这种感觉,只有在父亲出事那天才有过。
课间休息时,这种不安达到了顶点。她鬼使神差地,偷偷从书包夹层里摸出池恒送她的那部手机,按下了开机键。
屏幕亮起,信号恢复的瞬间,一条未读短信的提示跳了出来。
发件人:哥哥。
时间:一个多小时前。
内容只有短短一行:小风,我在医院做个检查,需要留院观察几天。你不用担心,没什么大事。快要高考了,安心学习。
医院?留院观察?
夏南风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头顶,四肢瞬间冰凉,手机差点从颤抖的手中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