钓鱼若是下了饵,鱼还不咬钩,不是鱼不饿,多半是因为这饵是不是鱼想要的。
看过很多历史书籍的许安悦明白,除了极少数真正称得上伟大的人,这世上的其他人,都有对应的鱼饵。
区别只在于,有没有人下钩子罢了。
许安悦无比清楚,堂上的这位主簿和知县而言,杨庭风扯开的这张破布,把他们不想看到的问题摆在了眼前,民生艰难、天下清明,于他们而言是麻烦,是白费工夫,那是他们不关心的事。
即使有了办法,他们也懒得去做,真正能让他们汲汲营营的的东西,写在民生这张纸的背面,那才是能吊着他们高高跳起来咬饵的东西,是他们眼里实打实能吃到嘴边的肉。
从另一个角度而言,这些人也算是知行合一了,把“集中主要力量,做自己想做的事”这句话刻在了骨子里,虽然,这两人是洗白不了的反派。
杨庭风装作一副愣头青的样子,撒下了一片鱼饵。
杨庭风:“知县大人,下官从京城到此,不过一月有余,已经痛定思痛,深刻明白圣上因出言无状贬斥下官,实乃是为下官好!”
“今日见了知县,方知道为官需得要心中有丘壑,胸中有谋算,这龙口的日子实在是苦,下官恳请知县大人赏识,赐予一个立功回京的机会!”
这小小驿丞,梅知县本是不放在眼里的,那文书也是省得麻烦的随意一盖,毕竟这官队都不去的地方,谁会去了解一个小蚂蚁一般的小官。
不过,杨庭风藏一半露一半的言辞,倒让梅知县心里嘀咕:这人谁啊?还能得到圣上亲自贬斥?
梅知县:“嘶,看来驿丞来我贵州,多有隐情啊,不妨据实以告!”
许安悦懒得绕弯子,直接点题道:“知县不知,这位驿长其实是已故永安侯杨啸之子,一身武艺,从小领兵作战,不过现在失了势,被贬到了。”
梅知县自然是听说过那位柱国大将军,他瞪了身旁的文主簿一眼,大约是怪他,怎么没把这人的底细查清楚。
文主簿苦笑了下,谁能想到那是京城来的侯府嫡子?
不过,本着落难的凤凰不如鸡的原则。梅知县还是端坐在c位上,心中却有些惴惴不安。
“知县大人,杨某人愿意为大人效劳,恳请大人容下官领兵作战,一来,肃清盗匪,让百姓知道知县是个恪尽职守的好官,二来嘛……只盼来日捷报上,大人能提提下官的名字,如此,也能早些回京。”
话说得谦卑,既打感情牌,又表明私人,这种说法,只会叫人觉得此人安全。
许安悦都有些佩服他了,能绕着八个弯子告诉知县大人:站在你面前的,是个有爵位的,而且,现下在向你摇尾巴,诚心诚意讨个机会。
梅知县终于笑了下,他不是傻子,瞬间看清楚其中的利弊。
自个儿牵头去办事儿,用功未必有赏,有错却必定当罚。可要是有个马前卒,出了事儿顶包,办好了差事儿,分唐僧肉的刀却在自己手上,这显然是个好事儿。
梅知县的嘴,终于松开了道口子:“此事,虽难,但应以民为先,迎难而上才是为官之道!”
好一句漂亮的套话,不知道的,还以为这人是包青天转世呢!许安悦听得直想翻白眼,这官场,果然就是演技训练营!
不过,为了确保剿匪这件事按在木板下,不再有变数,许安悦缓缓加了一把火。
许安悦道:“知县此举极为明智!要知道此时上报,主动权在府衙,若苗匪真闹出乱子,即便平定了,也难免落个渎职之罪。”
“且剿匪乃是利国利民的好事,说不准知县因此功,得到垂青,平步青云呢!”
许安悦的大饼刚画完,梅知县的脸整个绽开了,直言今日就要上奏知州,早日完成剿匪事宜,为百姓除去祸患。
深明大义的戏码落幕,那位梅知县以茶代酒,说了些伟光正的豪言,就欢喜地让杨庭风回去等消息了。
这只抹了油似的狐狸,终于落在为他量身定做的目的地,二人也默契地没有眼神交流。
一路忍着,直到出了府衙,走出了办里地,许安悦终于从方才的紧张中解脱,她忍不住瞄了一眼杨庭风,正好也偶遇他看过来的目光。
原本还绷得正经的样子,突然裂开了一道缝,从相视变成相视一笑,接着是相视大笑。
“驿丞大人,你这出虎落平阳找靠山的戏码,写得真好!”许安悦打趣他。
“特派使的仗势压人,也演得不遑多让!”
韦林忍不住在一旁插嘴:“都好都好,我就发现了,公子和姑娘总是能想到一块儿去!”
“是了,是了,”青檀接嘴,“除了姑娘让我说的,其他时候,我都看得一愣一愣的,跟上次在茵山一般!姑娘和公子心中怕是住了彼此的蛔虫!”
这话,有些挑明了的意味,许安悦在捕捉到杨庭风愣住的一瞬表情时,也变得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能办成事就行,”许安悦岔开话题,她道,“看着知县的模样,咱们很快就要开战了,赶紧回去吃饱喝足,养好精神,准备痛打贼匪了!”
何东有些傻眼,他问:“我觉着,今日我来,也不起什么作用!还以为是要打一架呢,没想到费费口舌就成了!也罢,我就回去当个说书先生,将今日的见闻,分成几段,给弟兄们下酒用!”
许安悦想:也不怪他有此一问,今日他除了卖力气敲了几阵鼓,也没出场过。
“何东,其实,你顶重要呢!”许安悦替杨庭风解释。
“何以见得?”何东问。
许安悦接着道:“你家公子带你来,其实是为了预防这知县死不认账,不肯承认县内有苗匪的事。”
“哦,”韦林猜测,“公子是打算,那知县不认账时,就让何东使拳头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