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暖的治疗花销很大,每次化疗和开出的药都是一笔不小的数字,我在重生之前就已经体会过了。
那个时候发生的事好像已经很遥远,巨额医疗费像是个无底洞,怎么也填不满,我费尽所有力气找了很多份兼职,存款还是有耗尽的那天。
后来是怎么办的呢?
对我来说是一段很不堪的记忆吧,但是为了暖暖我又觉得没什么大不了了。
那天从化疗后医院出来,兜里只剩下三百多块钱,做兼职的钱暂时也拿不到手,我快要到走投无路的境地。
带暖暖回家后我把她安顿好,等她睡着我带着她的照片和病例出门了,只是打算碰碰运气。
我跟以前的同学打听过陆长宇的现状,找到了他工作的地方,我在楼下给他打电话希望见他一面。
他大概是念着旧情和那点不知道有没有的愧疚,答应和我见面。
他浑身散发出一种久居上位的意气风发,比起我们分开时要更得意,见到我后轻蔑笑了一下,随后又作出那副绅士的样子。
我内心实在抗拒,不想和这人有过多接触,但他是暖暖的父亲,我这次找他想让他同意去做配型。
楼下咖啡厅里,他坐在我对面,没问我喝什么,径直点了单。
我这才恍然,过了这么多年,他早和我印象里的那个人不一样了,以前虽不见得有多好,也还是会装一装的,如今再见也确实没什么必要。
“你今天来找我有什么事?”陆长宇靠在椅背上一副审视的样子。
他这么问了我也不拖延,从包里把暖暖的照片、出生证明和病历全掏出来,照片递给他看。
“这是你女儿,她现在生病了,我的血型配不上,你能不能跟我去医院做个配型?”
陆长宇拿着照片瞥一眼,冷笑道:“你说是就是,我凭什么相信你,沈雾星,我们那么多年都没联系,你现在拿着张照片就说是我女儿,你当我是傻子吗?”
他声音压得低,语气里带着怒,整个人脸上的表情都是狰狞的。
我知道他会这么说,连忙找到那份出生证明,“你先看看这个,”我把证明递过去,“她是2006年3月21号出生的,我们分手是头一年的七月,那件事你我都清楚,我没必要拿这个事骗你。”
他看得眉头直皱,却不发一言,我接着说:“七月那天我找你的时候本来想和你说这个事,谁知道刚好撞上……我自己选择把孩子生下来,所以我也从来没找过你。
现在她生病了,我配不上,也没等到其他供体,我是真的没办法了才来找你的,你只是做个配型,万一成了还能救她一命……”
陆长宇脸上阴翳,不知道在想什么,也没给我反应。
我听见心里存放的瓷器轰然碎裂的声音,看着样子他大抵是不愿了,可当时这是暖暖最后一线生机了。
我心里五味杂陈来回挣扎着,最后咬牙下定决心,起身在他面前跪下。
“你是这孩子最后的希望了,这么多年我从没想过要打扰你,这次真的迫不得已、走投无路了,看在我们旧日的情分上,你帮帮忙吧。”
我头低下去不让人看见表情,也竭力克制着不让自己的眼泪落下,只等待对面那个人的宣判,口腔里充斥着铁锈味,一点一点折磨着我的神经。
陆长宇也没想到我会突然跪下去,周围的人听见动静都投来打量的目光,又转头和身边人小声说着什么。
他起身将我扶到座位上,服务员这时候刚好把咖啡送上来,他喝了一口后才道:“你何必这样,我信你就是。这样吧,我明天正好有时间,和你去一趟医院,之后的事情就再说吧。”
我看出他其实并不情愿,只是碍于面子答应了,不过能答应就好,比我想象中要容易一点。
把那几本病历推过去,“你看看吧,这是她的病历。”
陆长宇放下杯子,“病历我就不看了,去医院的事不会食言,先走了。”
他说完便起身,从头到尾连照片都没多看两眼,我看着对面已空的位置,在心底嘲讽着,究竟在期待什么呢,期待他会对这个女儿有什么怜悯吗?
并没有。
第二天我还是在楼下等着,陆长宇依约和我去医院。
等待结果的时间里,我在医院走廊上来回踱步,不时朝诊断室上望着,期待每一个开门出来的人。
陆长宇已经开始不耐烦,用手向外扯着领带,衣袖的扣子也解开了一半,沉重的呼吸声就算喝了些距离也能听清楚。
等里面的医生拿着单子出来,他马上迎了上去,跟那人说了些什么,随后又把单子接到手里朝我走来。
“医生说没配上,你自己看看。”他说得随意,语气带了几分冷淡,把那张单子塞到我手里。
消息来得太突然,我半天没反应过来,只是茫然捏着那张纸,目光移上去发现那些文字一一分解,变化成我看不懂的模样。
“没配上……怎么会没配上……”我喃喃自语,那张单子不自觉在手中变皱。
我跌坐在医院休息区的铁椅子上,露出的皮肤接触到时只觉得刺痛,寒意一点点爬上脊柱,侵蚀整个骨骼和中枢。
陆长宇站到我面前神色没什么变化,“抱歉,没帮上什么忙。”
是了,在他看来是跟他没什么关系的,这个孩子从来就不该跟他挂上关系,我也不应该跟他有关系。
眼前出现一只手,捏了一张银行卡,我抬起头问陆长宇:“你这是什么意思?”
他的神情才稍微柔和下来,“配型的事情我无能为力,卡里的钱就当是我补上这些年的抚养费,收下吧密码是今天的日期,照顾好自己。”
他把卡仍在我怀里转身就走,我那个时候就在想,人在这个世上男人是最不值得的了。
朝他跪下的那一刻,我用尽所有尊严去赌,到头来不过一句与我无关。
我又在庆幸,还好暖暖没见过这个人,这样的人不可以在她生命里停留片刻,一点印象都不要有,她有我就够了。
我还是去看了那张卡,很卑劣吧,一面唾弃着陆长宇的所作所为,一面又拿着他给的钱,还不想跟他有一丝瓜葛。
可我真的没钱了,人走到这一步已经开始麻木,我和暖暖似乎都意识到,我们在等待死亡降临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