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生病了。
我连忙起床洗漱,出门的时候暖暖还睡得很香,没舍得打扰她,今天她应该可以睡个懒觉了。
在附近转了很大一圈才找到一家24小时药店,四月底清晨的风,在周围景色迅速倒退的光影里,有了最实质的触感。
没有访客权限,我被宋嫌小区的门卫拦着,只能给她打电话。
一个、两个,再接着继续,胸口有一股发烫的灼烧感,快要把理智点燃。
第四个电话又快要自动挂断的时候,电话终于被人接起。
她的嗓子像是一把弦,奏出来的声音像二胡,又还要哑上几分。
就这么毫无防备地把家里的密码告诉我了,我看着那一串数字,握住手机的力道都变重,也变得潮湿。
好烫……灼热的温度带了钩子,顺着我的手往上爬,似有一把火烧进了心里。
宋嫌眼睛微阖,时不时会挤一下眉,就在眉心堆起一座小山,又在片刻后消散下去。
她额前的发被冒出的一点点汗打湿,嘴唇紧闭着,上面卷起一些干燥的皮,附近有裂开的口子,血液都已经干涸转变为深色。
她这个样子,让我想到了跟她真正开始接触的那天。
她一个人站在路灯下,太阳藏入云层后影子也随之变得模糊,她在来往的人群间,克制地颤抖。
那一刻我在她身后,世界仿佛被她抛弃,只剩倔强支撑着自己不那么狼狈地倒下。
她现在同那个时候一样的脆弱,我找不到可以形容的词,只觉得我应该,在没有人的身后,抱一抱她。
明明生病了,宋嫌的眼睛看起来依旧澄澈,饱含了来自深海的情愫,越脆弱却越发明亮。
想握住,想保护,想站在她的身后看一看,她眼里的世界是什么样的。
脆弱的人或物最容易激起人们的保护欲,宋嫌这个样子,让我很想很想,把她打捞起来。
是哪一刻让我触动最大的呢?
我想,大概就是离开之前,她拉住我的时候,眼里小心又带了胆怯,怕被拒绝连说话都很犹豫。
我对上她缀了整片银河的眼眸,一瞬间读懂了所有意思。
她在说,星星能不能多闪一下;她在问,我明天还会不会过来。
微微扬起的头,加上病态却动人的神情,我恍惚一下,差点伸手去刮她鼻尖。
一个人生病在家还要输液真的好可怜,我心里软了又软,在她未把话说尽之前,告诉她我明天还会过来。
我知道这并不是基于同情,我承认画面定格的刹那,我有了想深入了解她的冲动。
想看一看她的过去,也想参与一下她的未来,毕竟命运把我们绑定在一起。
我想知道,她的春天和冬天都是什么样子的。
就像我告诉她那段支离破碎的过去时,我也曾期待过,一点点小小的期待,可她把自己藏得太好。
那天以后,生活按下了加速键,把我在老城区慢调子的生活,一下拖进时代的脚步。
我蹒跚地跟上,回头看才发现,过去的基调正在一点点改变,城市化的浪潮终究要容不下这一隅突兀的破旧了。
我和宋嫌的联系顺其自然的开始变多,输完液的第二天,她就带朋友来店里了。
算上这次,宋嫌总共在门口拉过三次铃,每次都是两短一长,我便知道这是她的小习惯了。
好像两个人有了心照不宣的秘密,“两短一长”是我们之间的暗号,只有彼此知道。
宋嫌选了门口那盆薰衣草,我没告诉她那是我撒了把种子,从苗儿养起来的。
她说想买,我觉得这花就像人的感情一样,从一开始就需要细心呵护,没法用价钱来衡量。
我把花赠给她,她如果想要好好养护,那么肯定会来找我。
我相信她会来。
*
“你要和我一起吗?”宋嫌递过来一□□身卡,眼里闪着星星,小声地问。
她说是合作的客户送的,我瞥一眼卡上的地址,新开发的那片区,过了蓝海跨江大桥就能到,离这边不远。
我没戳穿她的小心思,放纵着她一点点靠近,也许她也想在我身上获得些什么。
不管是什么,我都心甘情愿。
心底升起一面镜子,我看着镜中的自己笑着答应她:“好啊。”
当天晚饭给她做了打卤面,本是想着先前应了她,这次有机会便准备做给她吃。
接到宋嫌电话之前,我收到了聂颖发过来的配型鉴定报告,她先发给宋嫌看过,经过同意后才转给我的。
我心中其实知道答案,那个梦到现在,许多东西都不曾作假,这一次会有什么不一样吗?
带着这份心情,我点开那个文件,果然——依旧是9/10的相合,梦境中所有的一切,在重生后的现实世界都得到了一一印证。
说不上来此刻的心情,是梦境没有出差错的庆幸呢,还是梦与现实重合的那种茫然?
我还没来得及深入思考,宋嫌的电话这时候进来了,简单聊了两句关于配型的事情,后面她说将晚上吃的面都吐出来了。
我惊讶于她的坦诚,毕竟她看起来就是很会隐藏秘密的,太多事情憋在心里,整个人都是闷闷的。
想起之前宋嫌在医院的时候,我给她煲了鸡汤带过去,她慢悠悠喝了一小碗,白着脸拒绝,后来在我出去接电话的时候将鸡汤吐了个干干净净。
这次也吐了,我心里盘算着,是不是不爱吃的东西吃下去就会吐?我思虑片刻,没有直接问她。
通话的同时我在脑袋里把用过的食材一一罗列出来,想不到究竟是什么东西她不爱吃,吃饭的时候她神情看起来并无异常,肠胃这般不好么。
忧着她吐完这一趟,胃里一空晚上肯定难受,我瞧了一眼夜色,还是决定做点吃的给她带过去。
宋嫌看起来不像是能照顾好自己的,或许是一个人太久,也就比较将就,她这一将就便把自己养得不成样子。
我将暖暖哄去睡觉,又进厨房煮粥,和宋嫌刚分开不久,此刻我竟分外担忧她。
若我能在她生活中,为她支起一个可以停靠的摊点也好,人在路上走太久,总还是需要有地方歇一歇的。
我便想着,既然命运都如此了,那么她曾经失去的那些养分,就由我来补一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