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森森的,无际的黑暗从四野压过来,蜷在这一间小小的书房里。
压缩过的黑暗变得浓稠滞涩,空气也稀薄的紧,唯有电脑屏幕打出青色的光,映在白森的墙上。
艾熙不知道自己要呕吐到什么时候,什么程度。
她只觉得很压抑。
四面的墙壁压过来,挤压研磨这她的心脏,她感受不到自己的□□,魂大概也散得差不多了。
她变成了盒子里的心脏,湿漉漉,血淋淋,一边滴血一边跳动着。
世界开始变得虚幻,边界开始变得模糊,意识游离在记忆里时走时停,她分不清哪段是真,哪段是假。
哪段是真实,哪段是臆想。
对她来说都差不多了。
一切都是假的,一切都是骗局。
一切都是搭好的台子,只等她上去唱一出丑戏。
她逃不出,躲不过的。
艾熙突然又开始笑了,那种嘶鸣般的笑声,像是底下传来的鬼哭,闷哑又绝望。
她在笑自己,笑自己这些年到底在做什么。
一切都是徒劳的。
艾熙半爬半走着,以一种很诡异的姿势出了书房,屋子里安静的发寒,唯有半透明的月光落进来,为地板添了一层霜。
而艾熙就像是一只水鬼,身上唯有潮湿的黑白二色。
她浑然不觉,她只是很想抽烟,也不是渴望尼古丁的麻痹,大约是想让身上多一点颜色。
别这样死气...
可艾熙站到阳台边上就呆住了,她一如既往的透过落地窗,看着外面分明的光与暗,
今夜的星星也很少,漫天墨色浓郁,黑得很干净,倒显得那轮月太过明亮,浑浊了这一方沉寂。
原来这间屋子,就是她的笼啊。
她就像只鸟,多少个夜里,巴巴望着窗外重复的景色。
很早之前,她就已经心甘情愿的入了笼子,那此刻又有什么不甘呢?
她只是在这个夜里,萌生了一点想要跳出去的念头。
不是翱翔的自由,她已经被折了双翅,只会卖弄自己的羽毛与喉咙,
她的归宿唯有地面,唯有渗着冷意,通往地府的泥土。
她的血会渗进泥土里,为她开疆辟土,做她的先行官,她的灵魂大概会稍慢一点过去,
她还想再看看这个世界,她还想要那未曾体会过的自由。
她的灵魂很轻,不会浪费很长时间的,她很快就会回去,回到她终会回去的地方。
艾熙被她的想法吓得发抖,
她不想死!
她为什么要死!
她凭什么要死!
艾熙慌乱的退后了几步,将自己隐在明暗的交界处,却又觉不够,她谨慎地缩起身子,将自己完全隐匿在黑暗里。
她太害怕了,
她害怕她萌生的肆意,会在光明里滋生。
她现在想要的是黑暗,一个黑暗到没有人能找到她的地方。
可是对于一只家养鸟来说,笼子的哪一处都是方便观赏的。
鸟是不能活在黑暗里的,它只能一辈子生活中最光亮的地方。
四月的滇南乍暖还寒,温润的阳光里还裹挟着冷冽的凉气,可叶却绿了起来。
叶绿是有层次的,像是颜料一层层油润的渗上来,遍地的绿扑进眼睛里,眼睛也润润的,世界好像更光亮了。
向阳的日子,人心也跟着舒畅,
毕竟植物都能欣欣向荣,更何况是人呢?
艾熙在办公桌前忙碌着,她的忙碌却也不专心,一会被窗外带着水汽的泥土腥气勾的打个小喷嚏,一会被窗外叽叽喳喳的鸟叫惹得直皱眉,又一会被窗外浓郁的绿迷了眼睛。
她也确实清闲,手上的工作都基本进入了收尾和交接阶段,只是人一闲下来,心里就腾出来的地方想些别的。
艾熙的视线落在加固窗户的木板上,她想不通这木板为什么会钉的这样结实,经历了多少场大风,多少次暴雨,却连边角都没有丝毫磨损。
真是惹人讨厌。
艾熙推开一桌的文件,仰靠在椅子上,任由阳光麻酥酥的落在脸上。
不想了,
她不能去想了。
门外传来三下礼貌地的敲门声,有村民用地方话对里面喊道,
“有人找。”
“请进,门没锁。”
艾熙同样用地方话回应着,她睁开被阳光晃得发暗的眼睛,勾了一下唇角就挂上她那张体面的假笑。
可她一回头,那张笑却僵垮在面上,变成了一张苍白又簌簌落着粉的面具。
她有些不敢去确认,来人到底是谁。
可这个人又让她太过熟悉了,艾熙有时候觉得,哪怕他化成了一堆白骨,她都能精准的辨认出来。
她的手抚摸过他的每一寸骨节,她的唇游走过他每一处皮肉。
她知道他心脏跳动的频率,知道他血管下蓬勃的血液是怎样流淌的。
她知道他的泪是苦的,知道他的血液是甜的。
他对她是坦荡的,赤裸的。
可唯独她看不透那颗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