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化炉嗡嗡的响着,里面燃烧着的是一位母亲的血与油脂,就像是一盏长明的蜡烛,如今彻底燃尽了,不必再受缓慢地凌迟之苦了。
从取骨灰到下葬,一整套程序都在麻木却有条不紊的执行着,高望舒明明是第一次做,却好像已经很熟练了。
直到墓园里那尊属于他母亲的墓碑,从泥土里生长出来,整个葬礼才算是结束了。
他再也没有必要回到平城了。
他已经是个没有根的人了。
艾熙一直表现的很沉默,她安静的时候,总有一种格格不入的疏离感,可今天她的手一直在牵着他,牵得很紧,紧到他的手很冷。
这样落寞孤独的感觉,艾熙是不是已经感受很多年?
那她是不是早就痛得麻木了。
高望舒晃了一下艾熙的手,他不想再让她处在这样难过的氛围里了,
“走吧。”
“你去哪,我送你。”
“机场,百京住一晚再回汉城。”
高望舒心底涌动着一丝小小的期待,他犹豫了一会问道,
“你去哪?”
“我比你早一班飞机,回滇南。”
心底的那一丝小小的悸动破灭了,尽管本就不抱有什么期待,可如今却连这最后的一点念想也断了。
“你在那边好好照顾自己,我查过,那边条件很差。”
“还好,就是普通农村。”
那里的环境哪有艾熙说的这般轻描淡写?
刚到那里的时候,一连几天停电停水,村里与外界的唯一通道,只有一条狭窄如带的山路,
可环境再苦,苦得也只是物质生活上的,再苦的地方也比她那个金絮其内,败絮其里的家更好,
再苦的地方也比她在百京多年经营,最终还是为他人做嫁衣好。
至少她现在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为自己。
“艾熙...你现在开心么?”
艾熙嘴比脑子快,下意识反驳道,“我什么时候不开心?”
“你在百京的时候一直不开心,如果你喜欢滇南,我想和你一起留在那。”
“留在那干嘛,当赤脚医生?送你出国念书你回来当乡村医生,你要上感动中国么?你脑子疯了?”
艾熙明白他想说什么,可是她已经习惯了用玩笑话转移话题,
这个问题她没办法回答,
她已经毁了他人生的好多步了,不能一毁再毁下去了。
她算是栽了大跟头,很难爬起来了,没必要再拖着他下水。
“你想没想过和我一起出国,像刘娇和何暮那样。”
高望舒问的认真且幼稚,他像是从未思考过自己的学费从何而来,也从未想过艾熙能有今天,靠的是什么。
好像有情就能饮水饱似的,
爱得太傻了。
“我走不了的,到了国外我靠什么生活,讨饭么?”
艾熙尽可能委婉的,不去打碎这个幼稚的童话。
“你再等等我好么?我会带你走的。”
高望舒急切的握住艾熙的手,他眼睛里赤裸的坚定像是一场笑话,尽管艾熙根本笑不出来。
“什么走不走的,我是贺家养的狗,走不了的。”
艾熙甩开他的手,僵硬的勾了一下唇,像是在笑话他的无知,又像是在笑话自己可悲的命运。
17岁时,她以为逃离了那个家,自己就自由了。
可这么多年,她真的自由过么?
无非是这个笼子换了那个笼子,这个链子换了另一个狗牌。
她从来就没逃离过。
“对不起。”高望舒的声音很低,低的像是将要落雨的云。
“你为什么道歉?”
高望舒没有回答,只是将艾熙的手攥的很紧,不知道是谁的骨骼发出咔咔的脆响,落在寒风里像是碰撞的牙齿。
去机场的一路上,两人就像是重逢的好友,兴致勃勃的讲着最近发生的事。
高望舒讲着汉城的学习生活,他讲汉城的东西他怎么样吃不惯,讲汉城人都很精致,他现在一周也要去几次健身房。
艾熙讲滇南的花整年不断,这种花开败了另一种就补上,走到哪里都像个大植物园。
两个人聊了很多,唯独不谈对方。
他们对彼此的感情就像是被阉割过了,被很利落的切断,也很默契的避而不谈。
高望舒很好奇他们之间,到底有没有爱过,
真正相爱过的人,真的会这样轻松融洽的在一起闲聊么?
可他的艾熙不懂爱,爱对她来说是一种本能的衍化,她不会表达出来,却会像一种习惯,刻在举手投足之间。
也许他负伤那一次的晕倒,就是她爱意的巅峰了吧。
有那一次也就够了。
两人临分开时,艾熙拍了拍高望舒的肩膀,递给他一个小首饰盒。
高望舒没有打开,只是疑惑的看着她。
“你的生日礼物,提前送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