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应该嘱咐好好照顾自己的女儿和未出生的孙辈么?
为什么是自己?
为什么是卖主求荣的自己?
不对劲,很多东西都在不对劲。
可艾熙迟钝太久了,早就丧失了对危机的敏锐,她茫然的走到门口,就在她的手指刚搭上门把手时,刘先生又一次叫住了她,
“我看见你写给祝先生的字了,还是欠火候,有机会我给你示范。”
艾熙回过头,她突然发现刘先生在笑。
那温柔和善的笑荡漾在脸上,不知是谁漏出来的,总之不像是他应该有的,灿烂的晃眼睛。
出了房间,艾熙才觉得有些脱力,后背一片冷黏。
她涣散的在走廊里站了很久,直到双腿酸的发麻也毫无察觉,直到太阳沉沉落下,夜晚的寒气再次翻涌。
她才像一只丧家犬般离开了。
清算还在继续,艾熙被外派的事情已经是板上钉钉,或早或晚都是要走的。
白兰包房内,许久不见的身影又开始频频出现。
艾熙来也只是很安静的喝酒,一瓶接着一瓶,最后伶仃大醉的失去意识,等待着白寒松或者大哥来接。
甚至有一次,是师傅和老师亲自过来接的,两人看着烂醉如泥的艾熙,都没有说话,只是止不住的叹气。
贺兰是唯一一个能陪着她的人,可她的陪伴仅仅只是陪伴。
两个人不交流,各自喝着闷酒,烟一根接着一根的抽。
唯有一次艾熙喝得太凶了,在失去意识之前,很安静的盯着贺兰看了很久,久到那抹视线根本没有落在贺兰身上,而是透过贺兰看向了很远的地方。
那是一个位置与时间都很远的地方。
“兰兰,我很难过。”
艾熙在说难过时,脸上却是挂着笑的,苦涩的笑要远比泪更痛,
可艾熙却落不下泪。
她的泪腺是个外置器官,寄生在一个相隔千里的人身上,
他会替她落泪的,不知道他们是否有福同享,可痛苦却会共感。
只可惜现在他不在,泪落不下来,只憋的难受。
“你应该去找他,至少给他发个消息。”
烟雾模糊了贺兰的神色,看不出她是喜是悲,唯有声音很平静,像是在劝艾熙,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没有人会一直等谁,再不主动就真的错过了。”
艾熙没有回答她,她又静静地睡过去了。
她的夜里并没有什么好梦,可再痛苦的梦也比睁着眼睛,清醒的消磨时间强。
贺兰拾起自己的外套轻轻披在她的身上,拨开她遮在脸上的黑发,拿起手机对着她的脸拍了一张照片。
接着她打开了一个没有署名的对话框,里面密密麻麻的都是醉酒安眠的艾熙。
或平静或眉头紧锁,或好梦或噩梦,
每日不落,全都是她。
电话那端回复的很快,几乎是照片刚发过去,那边就收到了,
“又瘦了。”
隔了一会,又弹出一句话,
“能不能叫人陪陪她,实在不行叫小凡过来吧。”
贺兰盯着最后一条消息看了一会,像往常一样没有回复。
汉城,有人在夜里替艾熙落下了压在心底的泪,所以今夜的艾熙定是一夜好眠。
高望舒仰躺在床上,任由大滴大滴的泪落下,划过耳廓润湿头发。
他的心痛的发麻,就连泪落下来也得不到丝毫的解脱。
那泪本就不是属于他的,只是借他的眼睛落下的。
可痛是属于他的,猛烈地窒息的痛是真实的。
卧室里只亮着一盏床头灯,床角四散着一沓零落的照片,一张张都是一个人的脸,
都是熟睡的艾熙。
他闭着眼随手捞起一张,虔诚的捧在手心里,用指尖虚虚的描摹着,
那是曾经在夜里,无数次真实的描摹过的。
温热的,柔软的。
可如今,却只剩下冰冷的,带着染料药水味道的纸片了。
他的艾熙,狠心的艾熙,
抛弃他的坏女人,冷暴力他的坏女人。
他最爱的女人...
高望舒颤抖着将照片轻轻贴在唇上,期盼着自己的虔诚,能让今夜的梦更加真实。
爱是一场瘟疫,无药可医。
高望舒很早就妥协了,从未向命运低头的人,在这件事上却异常的顺从。
在很早之前他就发现了,他没有办法不爱艾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