枪口冰冷，抵在庄易先后腰。周振站在她身侧，手像铁钳一样扣住她的手腕，另一只手迅速搜走她身上所有装备——纽扣摄像头、骨传导耳机、电击器、开锁工具，甚至程述给的平安符项链也被粗暴地扯下，扔在地上。

“沈先生等你很久了。”周振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讽刺的笑意，“可惜，你还是和以前一样，总喜欢自作聪明。”

庄易先没有挣扎。她看着观察室里的沈望舒，他正慢条斯理地放下茶杯，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外套，然后推门走出来。

地下室的灯光冷白，照在他脸上。四十五岁的沈望舒看起来比照片上更显年轻，身材保持得很好，面容英俊，金丝眼镜后的眼睛温和而深邃，完全不像一个双手沾满鲜血的刽子手。

“庄法医，久仰。”他走到庄易先面前，微微欠身，像一个绅士在迎接客人，“我一直期待能与你见面。你妹妹易安经常提起你，说你聪明、坚韧，是她最崇拜的姐姐。”

听到易安的名字，庄易先的手指微微收紧。但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声音平静：“她在哪里？”

“别急，我们先聊聊。”沈望舒做了个“请”的手势，指向观察室，“手术马上开始，我们可以一边欣赏，一边谈。”

庄易先被押进观察室。玻璃墙外，手术室里的准备工作已经就绪，主刀医生和助手各就各位，无影灯亮得刺眼。手术台上的年轻男性依旧昏迷，胸腹裸露，皮肤在灯光下呈现一种不健康的苍白。

“047-015，二十六岁，程序员，有先天性肝纤维化，但其他器官健康。”沈望舒在庄易先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像博物馆讲解员介绍展品，“他的肝脏即将移植给一位四十五岁的数学家，后者正在解决黎曼猜想的最后一步。用一个人的生命，换一个可能改变数学史的大脑，你不觉得这很……优雅吗？”

庄易先冷冷地看着他：“杀人就是杀人，用再漂亮的理由包装，也改变不了罪恶的本质。”

“罪恶？”沈望舒轻笑，“庄法医，你见过真正的罪恶吗？我见过。我见过我妹妹因为等不到肾源，在病床上痛苦地死去。我见过无数人因为医疗资源匮乏、因为贫穷、因为所谓的‘公平排队’，在绝望中等待死亡。而我，给了他们一个选择——用‘不重要’的生命，延续‘重要’的生命。这难道不是最大的慈善？”

“你没有权利决定谁重要谁不重要。”

“那谁有权利？”沈望舒转头看她，眼神突然锐利，“上帝？命运？还是那些坐在办公室里分配资源的官僚？庄法医，这个世界从来就不公平。有的人一出生就拥有一切，有的人拼尽全力也活不下去。我只是……让资源流动得更高效一些。”

手术开始了。主刀医生切开皮肤，鲜血涌出，被熟练地吸走。整个过程安静、有序、专业，像一场精密的外科教学示范。

庄易先强迫自己看着。她要记住这一切，记住每一个细节，记住这份冰冷到极致的“专业”。

“你妹妹易安，”沈望舒忽然说，“是个很有想法的女孩。手术前，我和她聊过。她知道自己的病情，知道手术风险，但她愿意赌一把。她说，如果成功了，她就能继续学医，像你一样帮助别人。如果失败了……至少她的心脏能救一个人。”

“你骗了她。”庄易先说，声音嘶哑，“你根本没有打算修复她的心脏，你从一开始就想要她的心脏。”

“不，我给了她选择。”沈望舒摇头，“我问她：如果你的心脏能救一个更重要的人，你愿意吗？她想了很久，然后说……愿意。”

庄易先的呼吸一滞。

“她说，姐姐总教她，生命的意义不在于长度，而在于价值。”沈望舒的声音很轻，像在回忆一段美好的往事，“她说，如果她的死能换来一个伟大科学家的生，那她的生命就有了永恒的价值。”

谎言。

这一定是沈望舒编造的谎言。

易安不会这么说。易安那么热爱生命，那么渴望活下去……

但为什么，心里有个声音在问：如果易安真的这么说了呢？如果她真的在生命的最后，选择了这样的“奉献”呢？

“她的心脏，”庄易先艰难地开口，“在谁身上？”

沈望舒笑了。他拿起遥控器，按了一下。观察室另一侧的屏幕亮起，显示出一个病房的画面。陈伯年躺在病床上，监护仪上的曲线平稳跳动。

“陈老，前驻埃及大使，我父亲的挚友。”沈望舒说，“二十年前，他庇护了刚刚创业的我，帮我打通关系，拿到第一笔政府订单。三年前，他心脏衰竭，需要移植。我找遍了所有供体，只有易安的配型完全吻合。”

他顿了顿，看着庄易先：“你知道配型完全吻合的概率有多低吗？千万分之一。这是命运，庄法医。易安的心脏，注定要在陈老的身体里继续跳动。”

庄易先盯着屏幕上陈伯年胸口的起伏。一下，一下，平稳而有力。

那是易安的心跳。

她妹妹的心跳，在一个陌生老人的身体里，延续了七年。

泪水模糊了视线，但她没有擦。她不能让沈望舒看见她的脆弱。

“你让我来，就是为了告诉我这个？”她问。

“一部分。”沈望舒放下遥控器，“另一部分，是想和你谈一笔交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