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茜茜在旁边小声说:"奶奶,他碗里已经堆不下了……"
"堆不下就快吃嘛。"奶奶理直气壮。
彩菜和外婆已经聊得很投入了。外婆问她在东京的生活,问她平时做什么菜,彩菜说她妈妈以前教过她做红烧肉,但她一直做不出那个味道。
"红烧肉最要紧的是小火慢炖,"外婆说,"急不得。我回头把方子写给你,你照着做保证差不了。"
"真的可以吗?"彩菜有些惊喜,"谢谢您。"
"谢什么,都是自家人了。"外婆拍了拍她的手。
彩菜愣了一秒。然后她低下头,轻轻地笑了,眼眶好像有一点红。
叶茜茜看到了,心里忽然涌上一股酸酸的暖意。她想起手冢说过,外婆去世以后,妈妈就很少做中餐了。那些味道对彩菜来说,大概不只是食物。
吃到一半,小表弟从椅子上溜下来,跑到手冢旁边,扒着他的椅子扶手说:"哥哥,你吃完饭能教我打网球吗?"
"家里没有球拍。"手冢说。
"那我们可以用手打!"小表弟举起两只小手比划,"我在幼儿园学过,老师说这样,啪!"
他对着空气挥了一下,差点打翻桌上的水杯,舅妈一把把他捞回去了。
"安静吃饭!"
小表弟不太服气地坐回去,但过了一会儿又悄悄探头看手冢。手冢注意到了,从盘子里夹了一块桂花糕,放到他碗里。
小表弟低头看了看,抬起头,冲手冢笑了。
缺了一颗门牙的那种笑。
饭后,女人们收拾厨房,男人们在客厅喝茶。
叶茜茜端着水果盘出来的时候,看到外公和手冢国一坐在阳台上。两个人之间放着一壶龙井,各端一杯,面朝院子里那棵银杏树,不怎么说话。
外公的中山装和手冢国一的西装并排坐在秋天的阳光里,像两座安静的山。
叶正明在旁边充当翻译,但他很快发现自己没什么用,两位老人的交流方式不太需要完整的句子。
手冢国一指了指院子里的银杏树,外公点了点头说"种了三十年了",手冢国一说"好树",然后两个人就继续喝茶,谁也不急着说下一句。
叶正明笑了笑,端着自己的杯子退开了。
爷爷走过来,在外公另一边坐下。他看了手冢国一一眼,忽然说了句:"手冢先生,听说您以前教柔道?"
手冢国一看过来。
"是。"
"我年轻的时候练过两年太极。"爷爷说得很平淡,但腰板不自觉地直了直。
手冢国一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多了一点东西,不是客套的敬意,是一个练过武的人对另一个练过武的人的那种辨认。
"好功夫,看得出来。"
爷爷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弯了弯,端起茶杯,没再说什么。
下午三点多,阳光正好。
大家在客厅喝茶的时候,外公忽然站起来,走到玄关,把早上带来的那个长条盒子拿了过来。
客厅里安静了一下,所有人的目光都跟着他。
外公把盒子打开,从里面取出一幅装裱好的字,缓缓展开,搁在茶几上。
宣纸上,外公遒劲有力的笔迹写着四个字:
"光行久远"。
客厅里静了几秒。
叶茜茜盯着那四个字,喉咙忽然有点紧。"光"和"远",拆开来看,像在说光走了很远很远的距离才到达这里。合在一起,又是一种祝愿,长久,远大。
而"光"这个字……
外公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手冢,推了推鼻梁上的老花镜,语气很淡:
"送给你们俩的,找个好地方挂起来。"
奶奶先反应过来,轻轻"哎呀"了一声,"老叶这字写得真好。"外婆在旁边笑着点头,眼眶有点湿润。
手冢站了起来。
他走到外公面前,微微躬身,认认真真地说:"谢谢外公,这幅字,我会好好珍藏。"
客厅里又静了一瞬,不是因为手冢说了什么了不起的话,而是他叫的那声"外公"。不是"叶老先生",不是"您",是"外公"。
外公看着他,目光停了两秒,然后点了点头,嘴角弯了一下。
"行了,坐下吧。"
叶茜茜低下头,眼眶热热的,使劲眨了两下。旁边手冢的手伸过来,轻轻握住了她的。
客厅里重新热闹起来,长辈们围着那幅字看了又看,奶奶说"这个挂在新房正好",外婆在旁边连连点头。叶茜茜趁没人注意,扯了扯手冢的袖子,小声说:"走,带你看个地方。"
手冢跟着她穿过走廊,在最里面那扇门前停下。
"这是我从小住到大的房间。"叶茜茜推开门,侧身让他进去。
房间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靠窗一张书桌,桌上摆着一个小小的天文望远镜模型,旁边是一摞参考书和几支笔。
墙上贴着一张星空海报,边角有点卷了,是她高中的时候买的。床头柜上放着那本《夜观星空》,书页翻得有些毛了,里面夹着几张便利贴。
窗台上还摆着几颗她从德国带回来的小石头,旁边是一盆已经开败了的小雏菊。
手冢站在房间中间,目光慢慢扫过每一样东西。他没有说话,但看得很认真,像是在读一本关于她的书。
他走到书桌前,指尖碰了碰那个望远镜模型,又看了看墙上的星空海报。然后他的目光落在床头柜那本《夜观星空》上,停了一下。
"这本书。"
"嗯,"叶茜茜靠在门框上,"你当年推荐给我的,论坛上。"
手冢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但嘴角动了一下。
叶茜茜走过去,把书拿起来翻开,里面的便利贴露了出来,上面写着歪歪扭扭的笔记,有些是星座的名字,有些是她当年抄下来的手冢说过的话。她赶紧把书合上了,耳朵有点热。
"别看了。"
"嗯。"手冢说,但目光还留在那本书上。
"说了别看了。"
手冢转过头,看着她。房间里很安静,走廊那头传来客厅里隐隐约约的说笑声,很远,像是隔了一层什么。
午后的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她脸上,把她鼻尖上细细的绒毛都照亮了。
叶茜茜忽然踮起脚,凑过去想亲他。
手冢往后仰了一下,躲开了。
"……这里不合适。"
"有什么不合适的,这是我的房间诶。"叶茜茜又凑过来一步。
手冢退了半步,后腰撞到了书桌边缘,退无可退。他偏过头,耳尖开始泛红,"外面人都在。"
"他们又看不见。"叶茜茜歪着头看他,笑得眼睛弯弯的,"手冢国光同学,你今天叫了我外公一声'外公',我觉得应该奖励你一下。"
"不用。"
"不行,必须奖励。"
她伸手抓住他毛衣的前襟,轻轻往下一拽。手冢被拽得低下了头,两个人的鼻尖几乎碰到了一起。他的呼吸落在她的嘴唇上,温热的,有点急。
"茜茜。"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无奈和纵容。
叶茜茜在他嘴角上快速地亲了一下,像小鸟啄了一口,然后退开,得意地看着他。
手冢愣了一秒。
然后他伸手扣住了她的后脑勺,把她拉了回来。
和她刚才那一下完全不同。他低下头的时候很慢,像是给了她退开的时间,但她没退。他的嘴唇贴上来,温热的,带着一点她不太熟悉的力度。她闭上眼睛,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他的掌心从后脑勺慢慢滑下来,停在她颈侧,拇指搁在她耳后那一小块皮肤上,没有动,就那么搁着,但那一小片皮肤像是被点着了似的,热度一圈一圈地往外蔓延。
她听到自己的心跳,也听到他的。隔着毛衣和衬衫,一下一下的,比平时快很多。
走廊那头传来一阵隐约的笑声,像隔着很远很远的水面。
她微微仰起头,鼻尖蹭过他的鼻梁。他的嘴唇离开她的嘴唇,又落在她的额头上,停了一会儿。
"行了,"手冢说,声音有点哑,"奖励完了。"
叶茜茜把脸埋进他的胸口,耳朵烧得厉害。明明是她先挑起来的,怎么最后被反杀的人是她。
"咚咚咚。"
门被敲响了。
两个人同时弹开,叶茜茜退了两步靠到书桌边上,手冢转过身背对着门,假装在看墙上的星空海报。
门缝里挤进来一颗圆圆的脑袋,小表弟仰着头,大眼睛在两个人身上来回看了看。
"大哥哥!"他喊手冢,"你来跟我玩嘛,奶奶不让我吃第三块桂花糕,你帮我去说说嘛!"
叶茜茜憋着笑,不敢看手冢。
手冢转过身,脸上的表情恢复了平时的沉稳,但耳尖是红的。他看了小表弟两秒,点了点头。
"好,走吧。"
小表弟欢呼一声,伸手抓住手冢的手指,连拉带拽地把他往外拖。手冢被一个五岁的小男孩拽着走出房间,步伐有点乱,但没有挣开。
叶茜茜靠在书桌边,看着他被拖走的背影,伸手摸了摸自己还有点发烫的嘴唇。
傍晚,送客。
手冢国一走之前,和在场的每一位长辈都道了别。他跟爷爷握了手,跟外公握了手,冲奶奶和外婆微微欠身,又跟舅舅点了点头。每一个动作都不敷衍,一丝不苟的,跟他扣扣子一样认真。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转过身,看着叶正明和叶芷兰。
"今天,谢谢你们招待。"他的中文还是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但每个字都稳稳的。
叶正明伸手和老人握了握,"手冢先生,常来。"
手冢国一点了点头,转身走了出去。手冢国晴和彩菜跟在后面,彩菜走到门口回过头,轻声说了句"谢谢大家",笑容温柔。
手冢是最后走的。
他在门口看了叶茜茜一眼,没说什么,但伸手轻轻碰了一下她的指尖。
叶茜茜站在门口,看着四个人的背影走远。手冢国一走在最前面,步伐很稳。手冢跟在旁边,个子比祖父高出一个头,但走路的姿势一模一样。
她忽然觉得,手冢身上那些她最喜欢的东西,沉稳,认真,说到做到,原来是这么一代一代传下来的。
关上门,叶茜茜转过身,发现全家人都在看着她。
爷爷坐在沙发上,慢悠悠地说了句:"这个小伙子不错,稳当。"
奶奶在旁边接了一句:"人也实在,我给他夹了多少菜他都吃了,一口没剩。"
舅舅靠在门框上,抱着胳膊:"法网冠军,身体素质没话说,以后外甥的运动基因不愁了。"
"舅舅,你在说什么呢!"叶茜茜的脸一下子红了。
舅妈在后面笑着拍了舅舅一下,小表弟从舅妈腿后面探出头来,补了一刀:"茜茜姐姐脸红了!"
外公没有说话。
他坐在阳台的藤椅上,端着最后半杯龙井,夕阳把他的侧脸照得很暖。叶茜茜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来。
"外公,你觉得怎么样?"
外公看了她一眼,喝了口茶。
"字我都写了,你说呢。"
叶茜茜笑了,把头靠在外公的膝盖上。院子里那棵银杏树在风里轻轻晃着,金色的叶片掉下来几片,在夕阳里转了几个圈,落在地上。
不远处,手机响了一声。
她拿出来看,是手冢发的。
「不要大意」:到酒店了。
「不要大意」:今天谢谢叔叔阿姨。
「不要大意」:还有你外公的字,我会好好收着。
她看着屏幕,想了想,打了一行字。
「茜茜在呢」:不用收着。
「茜茜在呢」:回去挂起来,挂在我们家客厅。
发完她盯着屏幕看了两秒,"我们家"三个字就这么自然地打出来了,她甚至没有犹豫。
对面显示"对方正在输入",闪了好一会儿才停。
「不要大意」: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