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叶家这边的长辈们,比叶茜茜自己知道得还早。
手冢家要来北京提亲的消息,叶正明和叶芷兰半个月前就跟两边老人通过气了。外公在电话里只说了句"好,到时候叫我们"。
奶奶问了一串问题,从"小伙子多高"问到"家里几口人",最后被爷爷在旁边喊了一声"行了行了,见了面再问"。舅舅倒是干脆,回了句"到时候我带两瓶好酒过来"。
所以昨天提亲那顿饭刚结束,叶芷兰在回来的车上就收到了三条消息。
外婆:"怎么样?"
奶奶:"顺利吗?"
舅舅:"成了没?"
叶芷兰挨个回了:"都好,明天到家里来,带上手冢一家,大家正式见见。"
三条"好的"几乎同时弹了回来。
回到家已经十点多了,叶芷兰换了拖鞋就扎进厨房翻冰箱,叶正明跟着进去,一边帮她把食材分类归置,一边问:"明天的菜定了没有?我明天一早去趟早市。"
"鱼要活的,虾要新鲜的,排骨让老板帮忙剁好。"叶芷兰从抽屉里翻出一张纸开始写,叶正明探头看了一眼,说了句"再加个凉菜,天气还没凉透,开胃",又把橱柜里那盒龙井翻了出来放到一边,"这个明天泡给手冢先生。"
叶茜茜也跟进了厨房,帮着把冰箱里的东西清了清,给明天的食材腾地方。
三个人挤在不大的厨房里,叶芷兰写菜单,叶正明对一样点一下头,茜茜蹲在冰箱前把过期的酸奶翻出来扔掉,又问了句"家里还有没有醋"。不用多说,该买什么该备什么,一家三口心里都有数。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外公说的那句话,"我们一起做了五十年的饭啊。"
她转身回房间,给手冢发了一条消息:
「茜茜在呢」:明天我们家人都来,爷爷奶奶外公外婆舅舅一家,全到齐。
「茜茜在呢」:别紧张哦。
过了一会儿,回复来了。
「不要大意」:好。
「不要大意」:我不紧张。
叶茜茜盯着"我不紧张"四个字看了两秒,笑了。还特意强调"不紧张",手冢国光同学,此地无银三百两了解一下?
第二天一早,叶芷兰就在厨房忙开了。
银耳莲子羹在锅里小火煨着,满屋子都是甜丝丝的香气。叶正明天没亮就去了早市,回来的时候两手拎满了袋子,鱼是活的,虾是蹦的,排骨剁得整整齐齐。
叶茜茜也早早起了床,帮妈妈择菜、擦桌子、摆碗筷,一趟一趟地在厨房和客厅之间跑。
"茜茜,客厅那个靠垫换一下,换那套深蓝色的,看着大气。"
"好。"
"对了,水果盘再添点,把那串葡萄洗了摆上去。"
"知道了妈。"
小爱在所有人脚边绕来绕去,尾巴摇个不停,大概以为今天过年了。
九点多,爷爷奶奶最先到了。
叶茜茜在门口接的。爷爷一进门就到处看,像例行巡查一样把客厅扫了一遍,目光在餐桌上的花瓶上停了两秒,点了点头,没说什么。奶奶手里拎着两个大袋子,一袋是自己腌的咸鸭蛋,一袋是她做的桂花糕。
"奶奶,你怎么又带这么多东西。"
"你不是从小就爱吃奶奶做的桂花糕嘛。"奶奶把袋子递给她,拉着她的手上下打量了一圈,"瘦了,在德国是不是吃不好?"
"没有没有,我吃得挺好的……"
"嘴上说好有什么用,得让奶奶亲眼看看。"奶奶拍了拍她的手背,目光里带着一层和上次成人礼时很像的光,但比那时候多了点什么,像是在看一个真正长大了的人,"茜茜啊,今天这个场合,奶奶高兴。"
爷爷已经在阳台坐下了,自己倒了杯茶,慢悠悠地翻今天的报纸,仿佛今天和任何一个周末没什么两样。
外公外婆到得比约定的早了半个小时。
外公一进门就把一个长条形的盒子放在玄关,叶茜茜探头看了一眼,像是装裱好的卷轴。
"外公,这是什么呀?"
"待会儿再看。"外公摆摆手,换了鞋,背着手往客厅走。他今天穿了件藏青色的中山装,头发梳得很整齐,精神矍铄得不像七十多岁的人。
外婆跟在后面,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笑眯眯地递给叶芷兰。
"妈,你又带什么了。"
"桂花糯米藕,昨天晚上熬的,茜茜爱吃。"外婆说完又压低了声音,"对了,那个日本老先生喝不喝茶?我带了你爸今年的新龙井。"
"喝的妈,上次吃饭喝了不少。"
"那就好,那就好。"外婆满意地点点头,把保温桶交给女儿,转身去客厅找老伴了。
外公已经和爷爷坐到了一起,两位老人之间隔着一张茶几,一个看报纸,一个端着茶杯。叶茜茜路过的时候听到爷爷说了一句"今天来的那个老先生,退休警长",外公"嗯"了一声,端起茶抿了一口,没接话。
舅舅一家是开车来的。
车刚停稳,后排车门就"砰"地推开了,一个穿着蓝色卫衣的小男孩蹦了下来,撒开腿就往门口跑。
"茜茜姐姐!"
叶茜茜蹲下来一把接住他。五岁的小表弟比两年前长高了一大截,脸还是圆滚滚的,笑起来两只眼睛弯成月牙。
"哇,你怎么长这么高了!"
"我每天都喝牛奶!"小表弟举起胳膊比了比,"妈妈说我明年就能到茜茜姐姐的肩膀了!"
舅舅从车上下来,一手提着两瓶酒,另一只手拎着一大袋水果,后备箱里舅妈还在往外搬东西,一盒糕点,一箱牛奶,还有一个保鲜盒装着她拿手的卤牛肉。舅舅冲茜茜笑了笑。
"茜茜,你那位……到了没有?"
"还没呢,舅舅,快进来坐。"
舅妈从另一边下车,怀里抱着一个保鲜盒,走过来的时候在她耳边轻声说了句:"你舅舅昨晚紧张得翻来覆去睡不着,比当年见你外公还夸张。"
"舅舅紧张什么呀。"
"他说他是你小舅,得把好关。"舅妈笑着摇了摇头。
叶茜茜鼻子有点酸,又有点想笑。小舅从小就疼她,送她车、帮她搬家、什么事都冲在前头,现在她要嫁人了,他比谁都紧张。
十点整。
门铃响的时候,客厅里突然安静了一瞬。
门铃响的时候,叶正明放下茶杯起身去开门,叶芷兰跟在后面,擦了擦手。叶茜茜站在客厅里,心跳快了一拍。
门开了,外面站着四个人。手冢国一走在最前面,深灰色的西装,白衬衫,扣子一颗不差。手冢国晴和彩菜并肩站在后面,国晴穿了件休闲西装,彩菜穿了一条藏蓝色的连衣裙,手里捧着一束包装精致的花和一个礼品袋。
手冢站在最后面。叶茜茜的目光掠过前面三个人,落在他身上。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毛衣,领口露出一截白衬衫,头发打理得很整齐,看起来……
看起来好像也没睡好。
她冲他弯了一下嘴角,他的眼神微微松了一下。
"快请进,快请进。"叶芷兰已经迎出来了,接过彩菜手里的花。
彩菜微微欠了欠身,用中文轻声说:"叶太太,今天终于能登门拜访了,我们一家都很高兴。"
"叫什么叶太太,太见外了。"叶芷兰笑着拉住她的手,"叫我芷兰就行。"
彩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起来的样子和手冢有几分相似,都是那种很淡、很温柔的弧度。
叶正明走出来,和手冢国一握手。两个人昨晚才分别,但今天的气氛不一样了,多了几分随意和亲近。叶正明拍了拍老人的手臂,"手冢先生,里面请,今天就当自己家,别客气。"
手冢国一点了点头,目光扫过客厅。
客厅里的人都站起来了。外公放下茶杯,爷爷收起报纸,奶奶从厨房出来把围裙解了,外婆也站到了外公旁边,舅舅舅妈站在沙发一侧。一屋子人整整齐齐地看着门口,场面一下子郑重了起来。
叶正明一一介绍。
"这是茜茜的外公外婆。"
外公上前一步,伸出手。他的手很干,指节因为常年握笔而微微变形,和手冢国一满是老茧的手握在一起,两只手都用了点力。
"手冢先生,久仰。"外公说,声音不大,但很稳。
"不敢当。"手冢国一微微欠身,中文说得很慢,但很清楚。
两个人对视了两秒,这是两个气场完全不同但同样硬朗的老人,外公身形清瘦,文人气质;手冢国一肩膀宽厚,站在那里像一棵不动的松树。
外婆笑着点了点头,"欢迎欢迎,快请坐。"
"这是茜茜的爷爷奶奶。"
爷爷走上来,和手冢国一握了握手,目光认真地看了他一会儿,点了点头,没多说话,但那个点头的力度,叶茜茜看得出来,是认可的意思。
奶奶笑着说了句"手冢先生一路辛苦了",又招呼国晴和彩菜坐下。
"这是茜茜的小舅和舅妈。"
舅舅大方地握了手,"手冢先生好,久闻大名。"舅妈在旁边微笑着点头。
一轮介绍下来,手冢国晴用中文和每个人打了招呼,不卑不亢,笑容恰到好处。
彩菜被叶芷兰领着认人,外婆拉着她的手问了句"你妈妈是上海哪里的",彩菜说"虹口",外婆眼睛一亮,"哎呀,我有个老同学也住虹口,住了一辈子了",两个人一下子聊了起来。
舅舅坐在旁边,端着茶杯,目光在手冢身上停了好一会儿。
"国光啊。"
手冢转过头:"舅舅好。"
"我听茜茜说你打网球?"
"是。"
"打了多少年了?"
"十五年。"
舅舅"嗯"了一声,点了点头。又问:"辛苦吧?"
"还好。"
"我看过你比赛,"舅舅说,语气忽然变了,带着一种不太掩饰的认可,"法网那场决赛,第三盘逆转那一球,打得真漂亮。"
手冢微微一顿,大概没想到舅舅看过他的比赛。
"谢谢。"
舅舅拍了拍他的肩膀,力气不小,"能在赛场上扛住压力的人,其他事情也差不了。"
小表弟这时候从沙发后面探出头来,大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手冢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小声问叶茜茜:"姐姐,这个哥哥好高啊,他是打篮球的吗?"
"不是,是打网球的。"
"网球是什么?"
"就是……一个很小的球,要用拍子打。"
"比我的头大吗?"
"比你的拳头还小。"
小表弟举起自己的拳头看了看,表情非常疑惑。然后他绕过沙发,走到手冢面前,仰着头问了一个所有人都没想到的问题:
"哥哥,你能把我举起来吗?"
客厅安静了一秒。
手冢低头看着面前这个只到他大腿高的小男孩,安静了一秒。
"可以。"
他弯腰,两只手稳稳地托住小表弟的腋下,把他举了起来。小表弟"哇"地叫了一声,然后在半空中开始咯咯笑。
"好高好高!我能看到冰箱上面了!"
舅妈赶紧过来要接,手冢把孩子轻轻放下来,小表弟一落地就抱住了他的腿,仰着头说:"哥哥你好厉害!再举一次!"
手冢看着小表弟,眼神柔和了几分,嘴角不易察觉地弯了一下。
午饭摆了满满一大桌。
叶芷兰和外婆联手做的菜,糖醋排骨、清蒸鲈鱼、红烧肉、蒜蓉虾、清炒时蔬,还有外婆带来的桂花糯米藕和奶奶的咸鸭蛋。
叶正明又开了一瓶红酒,给不喝酒的倒了茶。
大圆桌,十四个人,加上地上趴着的小爱,满满当当。
座位是叶芷兰安排的。手冢国一坐在外公旁边,两位老人之间隔着一杯茶的距离。爷爷坐在另一边,和手冢国晴相邻。彩菜被叶芷兰拉到自己身边,旁边是外婆。
舅舅舅妈带着小表弟坐一侧。叶茜茜和手冢被安排在一起,不远不近,刚好在桌子的"晚辈区"。
菜上齐了,叶正明给长辈们倒了酒,给不喝酒的倒了茶。
爷爷先端起了杯子,看了看对面的手冢国一,又看了看茜茜和手冢,说了句:"手冢先生,欢迎你们一家来北京,今天人齐,高兴。"
外公也端起杯子,接了一句:"两家人坐到一起,就是缘分。来,喝一个。"
大家碰了杯。手冢国一先和爷爷碰了一下,又和外公碰了一下,两声都很轻,但都很郑重。
饭桌上渐渐热闹起来。
奶奶给手冢夹了一筷子糖醋排骨,"国光,尝尝这个,上次听茜茜说你们运动员平时饮食管得严,今天放松一天,多吃点。"
手冢接了,说了声谢谢。
"不够再夹啊,别客气。"奶奶又给他碗里添了一块,"你看你这么高这么瘦,要多吃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