彩菜的中文比国晴更好,她母亲是上海人,只是语调轻柔,带着一点上海口音。她微笑着说了句"您好,很高兴见到你们",声音不大,但咬字很清楚。
两家人站在到达口,周围是熙熙攘攘的人流。
叶正明注意到手冢国一一直自己拉着行李箱,上前接了一下,老人摆摆手没让。叶正明也没勉强,笑了笑,"走吧,车在外面,先去酒店放行李,晚上一起吃饭。"
"不用酒店,"手冢国一说,"直接去吃饭。"
叶正明看了叶芷兰一眼,叶芷兰微微扬了扬眉,两个人没说话,但嘴角同时弯了一下。
餐厅是叶正明选的,东二环一家安静的中餐厅,包间,圆桌,正式但不拘束。
七个人坐下来——叶正明、叶芷兰、叶茜茜,手冢国一、手冢国晴、手冢彩菜,还有手冢。
叶茜茜坐在手冢旁边,桌子底下她的手悄悄碰了一下他的手指。他没有回握,但把小拇指勾了过来,轻轻搭在她手背上。
菜陆续上来了,叶正明给老爷子介绍每一道菜,手冢国一吃得很认真。吃到糖醋里脊的时候,他停下筷子,看了手冢国晴一眼。
"不错。"
手冢国晴笑了,"父亲很少夸菜好吃。"
"事实。"
叶芷兰给彩菜夹了一筷子清蒸鲈鱼,彩菜连忙道谢,两个人用中文聊起来,倒是比旁边几个男人还自然。
聊到兴起,叶芷兰笑着问她在日本吃不吃得到正宗的清蒸鱼,彩菜摇摇头,说她妈妈以前做得很好,可惜她自己没学会。
叶茜茜看他忙得一口没吃,夹了一块糖醋里脊放进他碗里。
手冢低头看了一眼碗里的肉,又看了她一眼,叶茜茜已经若无其事地转过去跟彩菜聊天了。
菜吃得差不多了,桌上的盘子空了大半。手冢国一放下筷子,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环顾了一圈。
筷子碰碗的声音停了,倒茶的声音也停了。所有人都感觉到了什么,不约而同地安静下来,目光慢慢聚到了老人身上。
老人看着叶正明和叶芷兰,用不太流利但很认真的中文,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叶先生,叶太太。国光是我看着长大的。这个孩子,从小话不多,什么事情都闷在心里,不轻易开口。"
他停了一下。
"但是关于茜茜,他跟我说了很多。"
叶茜茜偷偷看了手冢一眼,他的表情很平静,但端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我们手冢家的规矩,认定了一个人,就是一辈子的事情。今天来,不是走过场,是正式的。"
手冢国一的目光落在叶正明身上,很沉,很认真。
"我代表手冢家,向叶先生和叶太太提亲。希望国光和茜茜,能正式走到一起。"
包间里安静了几秒。
叶芷兰的手指在桌布下面微微动了一下。叶正明放下茶杯,看着对面的老人,目光里有认真,也有一种做父亲才有的审慎。
"手冢先生,"叶正明说,声音很平稳,"茜茜和国光的事情,芷兰跟我都聊过了。两个孩子都还年轻,茜茜还在读书,国光也在打比赛,前面的路还很长。"
手冢国一没有打断,安静地听着。
"但是,"叶正明看了一眼坐在手冢旁边的女儿,"茜茜自己的选择,我们做父母的尊重。"
他转回来看着手冢国一。
"今天这顿饭,我们很高兴。手冢先生亲自来,我们感受到了你们家的诚意。"
叶芷兰接了话,"两个孩子的事情,我们不着急,让他们按自己的节奏来。但有一点——"
她看着手冢。
"国光,茜茜嫁给你,不是嫁到你家去当谁的附属。她有她自己的事业和梦想,这一点,你能保证吗?"
手冢放下茶杯,站了起来。
"阿姨,"他微微低了一下头,"我可以保证。"
叶芷兰看着他,目光从审视慢慢变柔,眼角的细纹里漾开一点笑意,像是终于把悬了很久的心放下来了。
"坐下吧,别站着了。"
手冢国一看着这一幕,嘴角的弧度比在海德堡那次大了一点。
他端起茶杯。
"那,敬两位。"
叶正明也端起茶杯,两位长辈的目光在杯沿上方碰了一下。
"敬两个孩子。"
茶杯轻轻碰在一起,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叶茜茜坐在手冢旁边,鼻子酸酸的,低下头,看到桌子底下他的小拇指还勾在她手背上,一直没松。指尖微微发凉,跟他平时温热的掌心完全不一样。
她悄悄把他的手整个握住了,捂了捂。
吃完饭,两家人走出餐厅。
十月的北京,傍晚的天很高很蓝,路边的银杏叶刚染上一点黄边,路灯刚刚亮起来。
手冢国一走在前面,叶正明和手冢国晴一左一右陪着。国晴用中文跟叶正明聊天,聊到什么两个人都笑了一下,手冢国一在前面听着,没回头,但步子放慢了一点。
叶芷兰和彩菜走在后面,两个人挽着胳膊,用中文慢慢地聊着。彩菜的声音轻轻的,偶尔找不到合适的词会停一下,叶芷兰就耐心地等着,等她想到了再接上。
手冢跟在旁边,本来想帮忙,发现根本插不上话,就安静地走着。两个妈妈聊得投缘,看对方的眼神都很温和。
叶茜茜走在最后面,看着前面三三两两的长辈们,忽然觉得有点不真实。
送手冢家三口人回酒店的路上,叶正明开着车,车里安静了一会儿。
手冢国一忽然开口:"明天,两家人再坐一坐吧。"
叶正明从后视镜里看了老人一眼,点了点头,"好,明天到家里来,我们好好聊。"
"有些事情,"手冢国一顿了一下,斟酌着中文,"要正式商量的。"
叶芷兰转过头看了一眼后排,目光和叶正明在后视镜里碰了一下。
"明天细聊。"叶正明说,语气很平稳,但叶茜茜听出了里面那一层郑重。
手冢国一嗯了一声,没有再说什么,但坐姿好像更直了一点。
到了酒店门口,手冢下车帮祖父拿行李,转过头看着叶茜茜。
"我今晚留在酒店。"
叶茜茜点了点头,"好。"
手冢国一接过行李箱,看了叶正明和叶芷兰一眼,微微欠了欠身。
"今天,谢谢。"
叶正明也下了车,走到手冢国一面前,跟老人握了握手,"手冢先生,明天见。"
手冢站在酒店门口,看着车开走。叶茜茜从后窗回头看了他一眼,他还站在那里,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车上只剩一家三口了。
叶芷兰在前面忽然说了一句:"他爷爷是个实在人。"
叶正明笑了一下,"嗯,跟国光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叶茜茜坐在后排,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转着那枚戒指。
车窗外,十月北京的夜色很沉,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银杏树的影子在光里一晃一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