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茜茜离开加那利的前三天,Wendt教授发来了一封邮件。
邮件标题是"论文署名确认"。
正文很短,Wendt教授的风格,没有一个多余的词。
他说第三次独立验证观测已经由博士生Stefan完成,信号再次重现,周期、幅度、持续时间与前两次一致。数据已经够了,论文初稿他来写,预计两周内完成,投稿目标是Astronomy & Astrophysics。
最后一行。
"作者署名:Wendt, K., Ye, Q., Fischer, M., & Alvarez, S.。请确认。"
叶茜茜盯着屏幕上自己的名字看了很久。
Ye, Q.
排在第二位。
她不是天文学博士,不是研究员,不是Wendt教授实验室的正式成员。
她是一个海德堡大学天文系二年级的本科生,一个暑期观测项目的实习助理,一个两个月前还在为德语学术写作发愁的中国女孩。
第二作者。
她点开学校邮箱的通讯录,想给Wendt教授回邮件确认,手指放在键盘上,打了一行字,删了,又打了一行,又删了。
最后她打了三个字。
"Confirmed. Thank you, Professor Wendt."
发完她把电脑合上,靠在椅背上,抬头看着宿舍天花板上那道裂缝。来加那利的第一天她就注意到了这道裂缝,像一条弯弯曲曲的河,从灯座旁边一直延伸到窗户的方向。
她看着那条裂缝,忽然想起高三那年在家里的书桌前,第一次翻开海德堡大学天文系的资料。
那时候手冢帮她整理了一沓厚厚的申请材料,课程设置、语言要求、申请流程,用他那种工工整整的字迹在重点处做了标记。
那时候她想的是我能考上吗?后来她想的是我能跟上吗?再后来她想的是我能做出东西吗?
现在Wendt教授把她的名字写在了论文的第二个位置上。
不是因为运气,不是因为照顾。是因为那个信号是她在凌晨三点发现的,是她设计了验证方案,是她排除了所有该排除的干扰项,是她在第二个七天的凌晨两点四十七分接住了那颗星星。
叶茜茜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睁开,拿起手机。
没有打电话,发了一条消息。
「茜茜在呢」:手冢,我有一件事要告诉你。
蒙特利尔那边是早上,手冢应该在训练。她没有等回复,继续打字。
「茜茜在呢」:Wendt教授的论文,关于那颗行星的,我是第二作者。
「茜茜在呢」:Ye, Q.
「茜茜在呢」:我的名字会印在论文上。
发完她把手机放在桌上,去洗了一把脸。回来的时候手机亮着,三条消息。
「不要大意」:Ye, Q.
过了一会儿。
「不要大意」:我第一次拿到国际赛事冠军的那天晚上,坐在酒店房间里,奖杯放在桌上,我看了很久。
叶茜茜盯着屏幕,他很少主动提这些。
「不要大意」:不是开心,也不是不开心。是忽然觉得,之前所有的东西,那些练了一万遍的正手,跑了一千个清晨的体能,一个人在训练场被雨淋湿还在打的下午,全部变成了桌上那一座很小的奖杯。
「不要大意」:很轻,但很重。
「茜茜在呢」:嗯。
「茜茜在呢」:我现在也是这种感觉。Ye, Q.,两个字母一个标点,很轻,但是从高三啃德语资料开始,到海德堡第一堂课听不懂教授在说什么,到凌晨三点一个人在控制室盯数据,到Savitzky-Golay滤波,到连续两个七天,全压在里面了。
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
对话框安静地停在那里,叶茜茜看着屏幕,他也在看着屏幕。隔着一整片大西洋,两个人同时沉在各自的那一刻里,一座奖杯,一行署名,一万次练习,一千个凌晨。
过了很久,手机亮了。
「不要大意」:Ye, Q.,很好看。
「茜茜在呢」:Tezuka, K.也很好看。
「不要大意」:我又没有论文。
「茜茜在呢」:你有奖杯啊,奖杯上刻的Tezuka, K.也很好看。
「茜茜在呢」:打球也好看。
「茜茜在呢」:人更好看。
对话框安静了好几秒。
「不要大意」:……今天有半决赛。
「茜茜在呢」:我知道呀。
「不要大意」:比赛前不要说这种话。
「茜茜在呢」:怎么,会分心?
「不要大意」:会。
叶茜茜咬着嘴唇忍了两秒,没忍住,笑意从眼睛里漫出来,她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笑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
「茜茜在呢」:好了不逗你了,专心比赛。赢了球回来,我把Ye, Q.念给你听。
「不要大意」:……嗯。
半决赛是蒙特利尔当地时间下午两点,加那利群岛晚上八点。
叶茜茜不是今晚的班,窝在宿舍床上看直播。信号不太好,画面时不时卡一下,她把电脑举高又放下,换了三个姿势才找到一个不卡的角度,侧躺,电脑立在枕头上,被子盖到鼻子。
她没有盯比分,盯的是手冢换边休息时候的样子。
他坐在椅子上喝水的姿态,用毛巾擦脖子的动作,低头看球拍线的角度。比如他喝水的时候会先拧开瓶盖放在椅子扶手上,而不是随手搁在地上,跟他在她宿舍吃饭的时候筷子一定要架在碗沿上一样,什么都要放在对的位置。
比如他擦完汗会把毛巾叠成四方块再放回去,跟他叠被子的手法一模一样。
比赛打到第二盘抢七的时候她已经不看了,把被子蒙过头顶,只听解说的声音。解说员的语速越来越快,她的心跳跟着越来越快,然后忽然一阵欢呼。
她掀开被子,看到比分,7-5。
直落两盘,决赛。
她深呼了一口气,仰面躺着,看了一会儿天花板,然后慢慢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