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上次也是这样。"
"什么?"
"第一次碰新东西的时候,你都会先问可不可以碰,然后很轻地摸一下。你第一次来慕尼黑我爸家,看到阳台上那台望远镜的时候也是这样。"
手冢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叶茜茜走到操控台前,给他演示了望远镜的追踪系统,怎么输入天体坐标,怎么校准,怎么调焦。
"晚上对准目标之后,它会自动追踪,补偿地球自转。我的工作就是盯着光谱仪的数据,确保信噪比在可用范围内。"
"一个人值夜班?"
"有时候跟Marco轮班,有时候一个人。凌晨三四点的时候最安静,就我和星星。"
手冢站在她旁边听她讲,阳光从圆顶的缝隙里落下来,刚好把两个人一起框在那条光带里。
"你知道吗。"叶茜茜说,"我值夜班的时候经常想起你。"
"什么时候。"
"大概凌晨两三点吧,数据采集完一轮,等下一轮的间隙,大概十分钟左右。我会走到圆顶外面看一会儿星星,然后想,你现在在做什么。"
"大概在睡觉。"
"对啊,你在睡觉,我在看星星。"叶茜茜歪了一下头,"但我觉得,我们看到的是同一片天空。"
手冢看着她。圆顶里的光线从一侧打过来,把她的侧脸照得很亮,睫毛的影子落在颧骨上。
"下次值夜班的时候给我发消息。"他说。
"凌晨三点?你不嫌吵?"
"不嫌。"
叶茜茜笑了,"好。"
从天文台出来的时候,Marco正好从对面走过来。
"Morning, Qianqian."他看了看手冢,笑了一下,"Your boyfriend again."
"Morning, Marco."叶茜茜笑着说。
Marco走近了两步,低声用英语说,"How was the sweet night?"
叶茜茜的笑容僵了一下。
"What sweet night?"她装傻。
Marco看了一眼她脖子侧面,那个昨晚的红印子,今天早上变成了一小块浅紫色。
叶茜茜的手立刻捂上了脖子。
"It's a mosquito bite."她说。
Marco笑了,转身走了,走出去三步回头说了一句,"Big mosquito."
叶茜茜的脸已经红透了。
手冢站在旁边,表情看起来纹丝不动,目光从Marco的背影移开,落在她脖子侧面停了一瞬,然后迅速移到了别处。
他的耳尖是红的,一直红到了耳根。
手冢伸出手,轻轻把她捂在脖子上的手拿开了。
叶茜茜愣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个浅紫色的小印子,然后把她的衣领往上拢了拢,刚好遮住。
"走吧。"他说,声音很平,但手指从她衣领上收回来的时候,指尖在她脖子上多停留了半秒。
下午两点,大巴站。
加那利群岛没有火车,从天文台山脚下的小镇到Santa Cruz机场要坐三个小时大巴,手冢的航班是晚上八点,飞慕尼黑,然后转海德堡拿东西,再去蒙特利尔备战美网系列赛。
叶茜茜站在大巴车旁边,手里拎着一个纸袋。
"路上吃的。"她把纸袋递给他,"两个三明治,一瓶水,一根香蕉。"
手冢接过来,"好。"
大巴的司机在按喇叭了,叶茜茜看着手冢,忽然觉得有很多话想说,但又不知道从哪句开始。
"美网加油。"她说。
"嗯。"
"好好吃饭。"
"嗯。"
"三明治不算饭。"
手冢看了她一眼。
"我知道。"
叶茜茜不舍地低了低头。
"那……"
她没说完,手冢忽然伸手扣住了她的后脑。
叶茜茜还没反应过来,嘴唇已经被堵住了。
不是脸颊,不是额头,是嘴唇,正正地,结结实实地,在大巴站旁边,在司机按喇叭的间隙里,在加那利群岛下午两点的阳光底下。
手冢的另一只手还拎着纸袋,腾不出来,就一只手扣在她后脑上,手指收进她的头发里,把她拉近了。
吻得很深,带着一种要把什么刻进记忆里的用力,叶茜茜的手攥住了他胸口的衣料,脚趾在鞋子里蜷起来了。
司机又按了一声喇叭。
手冢松开了她,两个人的呼吸都有点乱,叶茜茜的嘴唇还有点发麻,她愣愣地看着他。
"美网之前我再来。"
叶茜茜的鼻子酸了一下,但她没哭。
她踮起脚,在他脸颊上飞快地亲了一下。
"这个是我的。"她说,声音还在抖,"刚才那个不算,是你偷袭。"
手冢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一下,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然后拎着纸袋上了车。
叶茜茜站在路边,看着大巴发动,缓缓驶出站台,举起手,挥了挥。
车窗里看不到人,大巴开走了,灰尘扬起来又落下去。
叶茜茜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回走,走了三步,手机震了。
「不要大意」:纸条看到了。
叶茜茜愣了一下,她在三明治的包装纸上画了一只小鸭子,旁边写了一行字。
"每赢一场,我就请你吃一顿大餐,输了也请,反正都请。"
「茜茜在呢」:我可没说输了也请哦。
「不要大意」:来不及改了。
「茜茜在呢」:那就输了也请吧。
「茜茜在呢」:反正你不会输的。
「不要大意」:防晒霜在行李箱侧兜。
「茜茜在呢」:我知道,你昨天塞进去的时候我看到了。
「不要大意」:嗯。
消息发出去了,叶茜茜盯着屏幕等了十秒,二十秒,三十秒,已读,没有回复。
晚上回到宿舍,叶茜茜洗完澡坐在床上,头发还是湿的,在翻手机相册。
这两天的照片很多,日出的云海,天文台的圆顶,小镇的白墙和九重葛,那家蓝白色餐厅的加纳利土豆,他在山脚下训练的侧影,花店门口的那桶黄色小花。
还有一张是她偷拍的,手冢在天文台白板前写公式的背影,阳光从侧面打过来,Marco站在门口,表情很复杂。
她翻到最后一张,是今天下午在天文台圆顶里拍的,手冢站在大望远镜旁边,阳光从上方的缝隙里落下来,刚好照在他身上。
他没有看镜头,在看望远镜,表情很认真,像在看一道很有意思的数学题。
叶茜茜把这张照片设成了手机壁纸,然后打开了和手冢的对话框,她正要放下手机,消息来了。
「不要大意」:到了。
「茜茜在呢」:慕尼黑?
「不要大意」:嗯,明早去海德堡拿东西,后天飞蒙特利尔。
「茜茜在呢」:辛苦了。
「不要大意」:不辛苦。
「茜茜在呢」:嗯。
「不要大意」:今晚有观测任务吗。
「茜茜在呢」:有,十一点开始。
「不要大意」:那凌晨三点的时候。
「茜茜在呢」:嗯?
「不要大意」:给我发消息。
叶茜茜看着这条消息,嘴角弯了起来。
「茜茜在呢」:你不是在睡觉吗?
「不要大意」:手机开着。
「茜茜在呢」:万一吵醒你呢?
「不要大意」:不会。
「不要大意」:而且……
叶茜茜等了五秒。
「不要大意」:睡梦里的星星是假的,你发来的才是真的。
叶茜茜把手机慢慢放下来,屏幕的光映在脸上,她没有动,就那样看着天花板,嘴唇抿着,像是在忍住什么。窗外大西洋的浪声一下一下地传进来,房间里只有这个声音。
过了好一会儿,她吸了一下鼻子,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已经没有他的味道了。
过了一会儿,她拿起手机,打了一行字。
「茜茜在呢」:手冢国光。
「不要大意」:嗯。
「茜茜在呢」:你那条消息。
「茜茜在呢」:比昨晚的月亮还犯规。
「茜茜在呢」:明天值夜班得穿高领。
「不要大意」:八月穿高领?
「茜茜在呢」:对啊,怪谁呢。
「不要大意」:……晚安。
「茜茜在呢」:晚安,大蚊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