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从窗帘缝里涌进来,铺在纠缠的影子上,大西洋的浪声一下一下地响着,像是给这个房间计时。
叶茜茜的手收紧了,扣在手冢的后颈上,指尖陷进他后脑勺短短的发茬里。手冢的呼吸落在她的锁骨上,很烫,每一次呼气都像是从胸腔最深的地方挤出来的。
他没有再试图起来,叶茜茜感觉到手冢的重心慢慢沉下来,不是放弃了要走,是,不走了。那个我应该起来的念头,被她一句不要压回去了。
他的手从她后背滑到腰侧,掌心贴着皮肤,指腹沿着腰线慢慢往上。他的手指就停在肋骨的弧度上,来回地,很轻地,蹭。
叶茜茜的呼吸碎了,不是疼,是一种从来没有过的感觉,从他指腹碰到的那一小块皮肤开始,像电流一样往四面八方扩散,扩到指尖,扩到脚趾,扩到头皮。
她的身体不自觉地弓起来,往他的方向靠,贴得更近了,近到能感觉到他的体温、他的心跳、他的……
"滴滴滴滴,滴滴滴滴,滴滴滴滴。"
手机铃声。
在这个只有呼吸和浪声的房间里,铃声简直像警报一样炸开了。
叶茜茜吓得弹了一下,手冢的手臂条件反射地收紧了一瞬然后立刻松开,整个人猛地往后撤,动作太急了,膝盖磕在了床沿上,发出一声闷响,叶茜茜听到了一声极其轻微的、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嘶声。
铃声还在响,滴滴滴滴,滴滴滴滴。
是手冢的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屏幕亮着,在黑暗里像一块刺眼的光斑。
手冢撑着床垫坐起来,拿起手机,按了静音。
房间重新安静了。
叶茜茜躺在那里,大脑还没跟上刚才发生的事。铃声响之前的最后一秒,两个人贴得很近很近,近到她非常清楚地感觉到了一个不该在这个时候感觉到的东西。
现在那个东西不在了,手冢坐在床的另一头,离她大概半米,黑暗里谁都看不清谁的表情。
叶茜茜的脸一下子烧起来了,不是害羞的那种烧,是从脖子根一直烧到耳朵尖、烧到发根、烧到整个人都要着火的那种。
她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咚,快得像刚跑完八百米。
手冢把手机放回床头柜,然后站起来了。
"我去一下洗手间。"
声音很平,非常平,平到不自然。
叶茜茜在黑暗里点了点头,然后想起他看不见,嗯了一声。
手冢走进洗手间,门关上了,锁舌转动的声音,然后是水声,很大的水声,是淋浴的声音。
叶茜茜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大脑一片空白。
她的脸又烧起来了,把被子拉上来蒙住整张脸,被子下面闷闷的,全是他的味道,这让情况变得更糟了。
她把被子踢开了,月光落在她的身上,衣服皱成一团卷上去了,她低头看了一眼,手忙脚乱地把衣服拽好。
肋骨那里还残留着他指腹的温度,叶茜茜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也是他的味道,她又翻了回来。
洗手间的水声还在响,叶茜茜伸出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滚烫的,摸了摸耳朵,也是烫的,摸了摸脖子,脖子上有一小块地方,是他刚才嘴唇停留过的位置,皮肤还是热的,跟周围的温度不一样。
她的心还在跳,不是咚咚咚了,是咚、咚、咚,慢下来了,但每一下都重重的,像是心脏被人攥了一下又松开。
好奇怪,真的好奇怪。
身体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不是难受,是痒。不是皮肤痒,是里面痒,从心口往下,一直到小腹,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挠,挠得她坐也不是躺也不是,想翻身又不知道翻向哪边。
水声停了,叶茜茜迅速闭上眼睛,把被子拉好,装睡。
洗手间的门开了,一股水汽和沐浴露的味道飘出来,脚步声很轻,走到床边停了一下。
叶茜茜闭着眼睛,努力让呼吸显得均匀,她演技不好,因为她的睫毛在抖。
手冢大概看了她两秒,然后绕到另一边,轻轻躺下了。
被子动了一下,床垫微微沉了沉,两个人之间隔了大概三十厘米,比之前远了。
浪声一下一下地响着。
过了很久。
"睡了吗。"手冢的声音在黑暗里响起来,低低的,沙哑的,但平稳了很多。
叶茜茜继续装睡。
又过了一会儿。
"茜茜。"
叶茜茜的睫毛又抖了一下。
手冢没再说话。
过了大概五分钟,叶茜茜实在装不下去了,睁开了眼睛。
"我也去洗一下。"
她的声音小得像蚊子,说完不等手冢回答,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几乎是逃进了洗手间。
关上门锁上,叶茜茜站在洗手间的镜子前面,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头发乱七八糟,嘴唇有点肿,是他咬的,脖子侧面有一小块发红的印子。
她开了水,凉水,洗了一把脸,水很凉,但脸还是烫的。
她把额头抵在镜子上,镜子是凉的,贴上去很舒服,心口那个痒痒的感觉还在。
叶茜茜站在洗手间里站了很久,直到水汽散了,直到脸上的温度降下来了,直到心跳终于回到了一个正常的频率。
她打开门出去的时候,手冢面朝天花板躺着,手臂枕在脑后,叶茜茜钻进被子里,侧躺,面朝墙壁,三十厘米的距离,月光,浪声。
"手冢。"
"嗯。"
"刚才的电话,是谁打的。"
安静了一秒。
"教练。"
"凌晨一点打电话?"
"明天的训练安排有变。"
叶茜茜在黑暗里翻了个身,面朝手冢的方向。
"骗子。"
手冢沉默了两秒。
"……是闹钟。"
"你为什么设凌晨一点的闹钟。"
又沉默了,叶茜茜眨了眨眼,忽然明白了,他设了闹钟。
他设了凌晨一点的闹钟,是怕自己……
她把脸埋进被子里,闷闷地笑了。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
"闹钟白设了。"
"睡觉。"
叶茜茜笑得更厉害了,整个人缩在被子里,肩膀抖个不停。
第二天早上叶茜茜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很亮了。
她伸了个懒腰,翻了个身,旁边是空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上还有一个浅浅的凹陷。
手冢不在。
叶茜茜坐起来,揉着眼睛,看到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水,旁边压着一张纸条。
"去山下跑步了,八点回来。早餐桌上有。"
她拿起水杯喝了一口,下了床,拖着拖鞋往客厅走,小餐桌上摆着一份早餐,两片烤面包,一杯橙汁,一小碟黄油,还有一根香蕉,面包旁边放了一朵花。
是昨晚他在镇上花店买的那种黄色小花,只有一朵,插在装橙汁的杯子里。
叶茜茜站在餐桌前看了一会儿,然后坐下来咬了一口面包,嚼着嚼着,昨晚的事一帧一帧地从记忆里涌上来,她停下来捂住了脸,面包还叼在嘴里。
手冢八点回来了,出了一身汗,T恤后背湿了一片,叶茜茜坐在餐桌前,面包已经吃完了,正在喝橙汁。
看到他进门,低头继续喝橙汁,耳朵尖有一点点红,手冢走到冰箱旁边拿水,经过她身后的时候,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空气里有一种微妙的、两个人都假装不存在的尴尬。
手冢喝完水,"我去洗澡。"
"嗯。"
他走进洗手间,门关上了。
叶茜茜对着橙汁杯发了一会儿呆,然后拿出手机,打开了一个匿名问答社区,犹豫了三十秒,打了一行字。
"匿名提问:和男朋友差点擦枪走火,被手机铃声打断了,然后他冲去洗了冷水澡。请问这种情况正常吗,我心里一直痒痒的是怎么回事。"
发出去了。
她盯着屏幕,觉得自己疯了。
一分钟后,第一条回复出来了。
"正常,太正常了,他是个正人君子。"
第二条:"冷水澡说明他很克制了,你应该感动。"
第三条:"姐妹你心里痒痒的那个感觉,学名叫做——"
叶茜茜迅速锁屏,把手机扣在桌上。
过了十秒,又拿起来,继续看。
第四条:"被打断的都是最让人念念不忘的。"
第五条:"下次把手机关了。"
叶茜茜的脸又红了,她退出社区,删掉了浏览记录,喝了一大口橙汁。
手冢洗完澡出来,叶茜茜已经收起了手机,表情恢复了正常。
"今天想做什么?"她问。
手冢看了她一眼,"你说。"
叶茜茜想了想,"带你去看天文台的大望远镜吧,昨天带你去的时候圆顶是关着的,今天早上刚好打开通风,可以进去看看内部。"
"好。"
两个人出了门。加那利群岛的早晨阳光已经很烈了,叶茜茜戴上墨镜,手冢走在她旁边,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比昨天远了大概五厘米。走了一段,叶茜茜忽然伸手过去,勾住了手冢的小指。
手冢低头看了一眼。
"干嘛不牵。"叶茜茜看着前方的路,"又不是没牵过。"
手冢没说话,但五根手指展开了,让她的手指嵌进来。
十指交握,掌心贴着掌心,和昨天一样,好像什么都没变,又好像什么都变了。
天文台的圆顶在早晨的阳光下亮得刺眼,叶茜茜用工作卡刷开了门,带手冢走进去。
圆顶打开了一半,阳光从缝隙里射进来,在地面上画出一条宽宽的光带,大望远镜安安静静地停在中央,银灰色的筒身比手冢还高出一截。
"这就是我每天晚上用的。"叶茜茜拍了拍望远镜的基座,"叫它Gran Telescopio,1米口径的反射望远镜,1960年代装的,老是老了点,但光学系统去年刚升级过,精度很好的。"
手冢走到望远镜旁边,仰头看了一会儿。
"可以碰吗?"
"可以,但别碰镜片。"
手冢伸手摸了一下筒身,金属的,凉的,表面很光滑。
叶茜茜站在旁边看他,忽然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