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endt教授的《系外行星物理》进入了新阶段,光谱数据处理。
十五个人的小班,每周三下午的讨论课上教授会随机点人讲解前一周的文献,叶茜茜被点过两次,第二次讲得不错,Wendt教授点了点头说"Gut"。不是"Sehr gut",但"Gut"已经很好了。
加那利群岛天文台的暑期项目申请材料交出去了,推荐信是Fischer教授写的,Wendt教授也帮忙写了一封。
手冢走了三天,公寓没什么变化。她还是每天六点起来晨跑,只是少了一个人。
以前两个人从内卡河畔跑到老桥再折回来,他在前面跑,她在后面追,偶尔他会放慢一点等她,她就故意加速超过去,然后喘得不行又被他追上。
现在一个人跑,路线一样,速度也差不多,就是跑完回来楼道里安安静静的,三楼没有声音。
做饭也是。习惯了做两人份,切菜的时候手会自动多切一些,摆盘的时候会拿两副碗筷。第一天她把多出来的那份装进保鲜盒放冰箱了,第二天学会了只做一人份。
手冢走后他们每天都视频。有时候长,有时候短,有时候她做饭他就在屏幕那头看着,有时候他训练完太累了她就说"你去睡吧",然后两个人又聊了半小时才挂。
第三天晚上,叶茜茜一边煮面一边跟他视频。
手机立在灶台旁边,屏幕里他在酒店房间的书桌前看书,番茄在锅里滋滋响。
"今天赢了。"他说。
"我知道!我看直播了!最后那个ace我男朋友超帅的。"她把面条下进锅里。
她端着面碗坐到桌前。"对了,防晒涂了吗。"
"涂了。你放在侧兜里那支。"
走之前她往他行李侧兜里塞了一支防晒霜,上次让他涂他说不需要。
"你居然用了。"
"你亲手放的。"
"国光,真乖。"她笑了,"来给姐姐我摸摸头。"
屏幕里他安静了两秒。
"……回来再说。"
"想吃什么,回来给你做。"
"番茄鸡蛋面。"
就是她正在吃的这碗。她笑了。窗外的天慢慢暗下来,屏幕里他低头看书,偶尔抬头看她一眼。谁都没有说话。
蒙特卡洛。
手冢第一轮赢了,6-3,6-4,第二轮赢了,7-5,6-2,赛后新闻发布会上有记者问他红土赛季的目标,他说"一场一场打"。
叶茜茜在公寓用电脑看的转播,画面切到他擦汗的侧面镜头时,她看到了他右手手腕上的红绳。
红色的,细细的,混在运动护腕的边缘,不注意看不太出来,但她注意到了。
弹幕飘过去一条:"手冢手上戴的什么?红绳?"
又飘过去一条:"好像是红线手链,有女朋友了吧。"
叶茜茜关掉了弹幕,心跳有点快。
屏幕上手冢走向球员通道,镜头从背后拍他。白色的运动服,被汗浸湿了一块,肩胛骨的形状隐约可见。他把毛巾搭在肩上,侧过头对教练说了什么,嘴角平平的,看不出刚赢了比赛的样子。
叶茜茜盯着那个画面,直到镜头切走了。蒙特卡洛和海德堡有一个小时时差,他的第二轮结束的时候是海德堡晚上十一点,她一直等着。
第二轮和第三轮之间有一天休息日,晚上视频。
叶茜茜窝在床上等他,他比平时晚了十分钟才接,大概刚洗完澡。屏幕亮起来的时候她愣了一下。
他靠在酒店床头上,白色T恤,领口有点大。头发是湿的,没吹,额前几缕贴在皮肤上,有一滴水从发梢落下来,沿着脸颊慢慢往下滑,经过下颌的线条,滑到脖颈上。
他的脖子很白,水珠一路往下,没进锁骨中间那道浅浅的凹陷里。
叶茜茜看着那滴水走完了全程。
"怎么了?"他说。
"……你头发没吹。"
"会自然干。"
她其实想说别的,比如你能不能把领口拉上来一点,比如你知不知道你现在这个样子.......
"你今天没训练吧。"
"上午练了,下午休息。"
"那你下午干嘛了?"
"看书,Berger教授发的选题方向。"
"你在比赛诶,还做作业。"
"六月一号截止。"
"你们教授跟你一样,都很古板。"
手冢没有接话。
叶茜茜靠在枕头上,把手机举到头顶。开始讲今天的事,Wendt教授课上有个同学搞混了发射谱线和吸收谱线,Wendt推眼镜那个表情特别好笑。
Fischer教授的龙井又被Keller偷喝了,用他送的相机拍了一期延时摄影,播放量还不错。
手冢听着,偶尔"嗯"一声,叶茜茜讲话的时候他又低头翻了一页书,那几缕湿头发又垂下来了。
叶茜茜的视线又飘过去了。
"你到底吹不吹头发?"她突然说。
"刚才说了,不用。"
"你上次不吹第二天翘成鸡窝哦。"
"你说过了。"
"我再说一次。"
"为什么这么在意。"
因为你不吹头发的时候湿漉漉的样子让我没办法好好跟你说话,她当然不会这么说。
"因为会感冒。"
"蒙特卡洛三十度。"
"那也要吹。"
"好,"他说,"吹。"
"现在?"
"嗯,你等一下。"
他起身走开了,屏幕里只剩酒店的白色床单和枕头,远处传来吹风机的声音。
叶茜茜抱着被子,下巴搁在上面,盯着那个空了的画面。吹风机嗡嗡响了大概两分钟。然后他回来了,坐回床头。
"好了。"
"……嗯。"
"你不看看?"
"看了。"
"不夸一下?"
"好看。"她说,声音有点小,"刚刚更好看。"
他微微挑了一下眉,然后笑了,不是嘴角动一下那种,是真的笑,眼睛弯了一点,嘴唇抿着但压不住,笑意从眼角慢慢溢开来。隔着糊掉的视频画面,她看得清清楚楚。
"以前你不会让我夸你的。"她小声说。
"以前你也不会一直盯着男朋友看。"
叶茜茜把手机扣在了床上。
过了大概十秒钟她才拿起来,他还在屏幕里,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她就是觉得他还在笑。
"手冢国光。"
"嗯。"
"你变了。"
"哪里。"
"你以前不会说这种话。"
她翻了个身,被子拉到下巴。
"国光,你那边十一点了。"
"嗯。"
"我不想挂。"
"嗯,那就不挂。"
叶茜茜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最后看到的是手冢的侧脸,半边埋在枕头里,头发干了,蓬蓬的,是她让他吹的。
第二天醒过来通话早就断了,手机上有一条消息,凌晨两点十七分。
「不要大意」:你睡着以后说了句话,没听清,下次说慢点。
手冢的数学导师叫Berger,全名Friedrich Berger,是海德堡大学数学与计算机科学系的教授,研究方向是离散数学和算法优化。
五十出头,秃顶,戴圆框眼镜,课堂上永远穿同一件灰色毛衣背心,学生背地里叫他"Berger机器",因为他批改作业的速度和密度堪比打印机,每一页都写满了红色批注,连标点符号都不放过。
Berger教授对手冢有一种复杂的情感,手冢是他教过的学生里数学直觉最好的之一。
他上学期的课题报告关于图论在网络优化中的应用,Berger教授读完之后罕见地在最后写了一行批注:"Elegante L??sung."(优雅的解法。)据说他上一次在学生作业上写这种评语是七年前。
但手冢是一个职业网球运动员,他的时间大半花在训练和比赛上,一个学期能在海德堡待的时间不到三分之二。
Berger教授对此的态度和Weber教授一模一样——觉得手冢在浪费天赋,区别在于Weber教授想把手冢拉去学医,Berger教授想把手冢拉进纯数学,两个人在教授休息室里为此争论过不止一次。
蒙特卡洛大师赛第二轮结束的第二天,手冢在酒店打开邮箱,收到了Berger教授的邮件。
主题栏写着:Abgabetermin(截止日期),正文很短,Berger教授不写长邮件。
"Tezuka,下学期的高级算法课题报告选题已开放,附件是方向列表。我建议你选第三个:□□络中的最短路径优化。这个方向和你上学期的图论课题有延续性,值得深入。另外,你上学期报告第十七页的证明过程有一个更简洁的路径,我附在了第二个附件里,供参考。截止日期六月一日,不接受延期。PS:听说你在蒙特卡洛,希望你在击球的间隙还记得数学的存在。"
手冢看完邮件,下载了两个附件。第一个附件是选题方向列表,十二个方向,每个方向附了三到五篇参考文献。
第二个附件是Berger教授手写的证明,扫描件。字迹很小,排列极其工整,像印刷体一样,最后一行用红笔写着:"你的证明多绕了两步。想想为什么。"
手冢看了十分钟那个证明,然后把电脑放在床头柜上,起身去训练了。
晚上训练完回来,他打开电脑,花了四十分钟把Berger教授说的"更简洁的路径"推导了一遍,确认了确实少了两步。他用铅笔在草稿纸上把两个版本的证明并排写下来,看着它们,想了一会儿。
然后他给Berger教授回了邮件。
正文只有一句话:"第三个方向证明已理解,谢谢。"然后把草稿纸折好,夹进《离散数学》的扉页里。
手机上有叶茜茜的消息,一张照片是海德堡的夜空,用他送的相机拍的。长曝光,星轨在天空中拉出一道一道的弧线,城堡的轮廓在底部,暗暗的,附了一句话:"今晚的天特别好。你那边能看到星星吗?"
手冢走到酒店的窗前拉开窗帘,蒙特卡洛的夜晚很亮,赌场的灯光把半边天都映成了暖橘色,看不到什么星星。
他拍了一张窗外的夜景发过去。
「不要大意」:这边看不到,灯太亮了。
「不要大意」:你那边的好看。
她回了一个得意的表情。
他坐在床边,看着她发来的那张照片。城堡的轮廓在底部,就是他们公寓能看到的那个角度。她应该是从二楼阳台上拍的。
他在三楼的时候也看过同样的天空。
手冢把那张照片保存了,然后打开行李箱,翻出换洗的训练服,看到最底层压着一个东西。一小袋椒盐脆饼,包装上贴了一张便利贴,她的字迹:"训练完可以吃。别只吃香蕉。"
他不知道她什么时候放进去的,看着那张便利贴看了很久。
酒店的房间很安静,空调嗡嗡响,床很大,但是枕头旁边是空的。
手冢不是一个需要很多陪伴的人,他习惯了一个人训练,一个人比赛,一个人在酒店的房间里度过赛前赛后的夜晚。从小就是这样,从来不觉得有什么不好。
但是现在他会在训练完回到房间的时候觉得少了一个声音,不是什么具体的声音,就是少了。
他把椒盐脆饼拆开吃了一块,有点咸,她知道他喜欢咸的。
林晓宁打来电话的时候,叶茜茜正在剪自媒体的视频。
"茜茜。"
"嗯?"
"我输了。"
叶茜茜把耳机摘下来一只,"输什么了?"
"辩论赛,全国赛,我们进了十六强然后碰到了清华的。"
"清华?"
"对啊,大热门。赛前我们就知道难打,但我觉得准备得还行,结果上去就...."林晓宁的声音顿了一下,"上去就被碾了。"
叶茜茜听到她吸了一下鼻子。
"他们四辩特别厉害,逻辑特别清楚,我们的论点被一个一个拆掉了。我做总结陈词的时候脑子里全是空的,说到一半卡了。"
她又吸了一下鼻子。
"卡了大概三秒钟,三秒钟在台上特别长。然后我硬撑着说完了,下来的时候腿都是软的。"
"晓宁……"
"没事,"林晓宁的声音快了一点,"就是一场比赛嘛,我又不是输不起。就是,就是有点不甘心。准备了那么久。"
"你现在在哪?"
"宿舍。"
"吃饭了吗?"
"吃了。"
"真的?"
"……泡了一碗面。"
"林晓宁。"
"我真的没事。就是想跟你说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