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
他和服务员说了几句德语。
她听不懂,但觉得他说德语的样子和说中文不太一样。
语调更平,节奏更慢。
"你德语很好。"她说。
"还行。"
"来德国多久了?"
"三年多。"
"一个人?"
"嗯。"
"不会孤单吗?"
他想了想。
"习惯了。"
又是"习惯了"。
她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三个字有点沉重。
习惯了一个人。
习惯了孤单。
习惯了所有事情都自己承受。
菜上来了。
他点的是烤鸡沙拉。
她的是一份猪排配土豆泥。
"你就吃沙拉?"她问。
"训练期间要控制饮食。"
"那我是不是不应该在你面前吃这些……"
"没关系。"
"真的?"
"嗯。你吃。"
她低下头,开始吃饭。
猪排很好吃,土豆泥也很好吃。
她吃了几口,抬头看了他一眼。
他在吃沙拉,动作很慢,很规律。
像是在完成一项任务,而不是在享受食物。
"手冢。"
"嗯?"
"你喜欢吃沙拉吗?"
他停下筷子,想了想。
"不讨厌。"
"那你喜欢吃什么?"
"外婆做的红烧肉。"他顿了顿,"还有鳗鱼茶泡饭。"
"鳗鱼茶泡饭?"
"嗯。"
"听起来很好吃。"
"嗯。"
"你外婆是上海人?"
"嗯。做的红烧肉很好吃。"
"你会做吗?"
"会一点。"
"那你可以自己做啊。"
"训练期间不能吃。"
她看着他面前的沙拉,忽然有点心里坠坠的。
"那等你退役了呢?"
"什么?"
"等你退役了,可以天天吃红烧肉和鳗鱼茶泡饭吗?"
他看着她,好像有点意外。
"可以吧。"
"那你要吃很多。"她说,"把这几年没吃的都补回来。"
他没说话。
但她觉得他的嘴角好像微微抽动了一下。
吃完饭,天还没黑。
他们又开车回到了那个山坡。
夕阳西下,天边染成了橙红色。
她站在草地上,看着那片晚霞。
"好漂亮。"
"嗯。"
他站在她旁边,也在看天。
风吹过来,有点凉。
她抱了抱胳膊。
"冷?"他问。
"还好。"
他没说话,转身走向车子。
她看到他从后备箱拿出了两张毯子。
"坐。"他在草地上铺好毯子,"等天黑。"
"哦。"
她在毯子上坐下来。
他在她旁边坐下,保持着一定的距离。
不远不近。
天色渐渐暗下来。
星星一颗一颗地出现了。
先是最亮的几颗,然后是更多,更多。
银河慢慢显现出来,从北到南横跨整个天空。
"好清楚。"她小声说,"比我在家里看到的清楚多了。"
"光污染小。"
"嗯。"
她仰头看着星空,忍不住歪头看向手冢。
"我们终于一起看星星了。"
他转头看了她一眼。
"嗯。"
"以前都是各看各的,然后发消息。"
"嗯。"
"现在我们在同一个地方了。"
"嗯。"
她看着他,忍不住笑出声。
"你能不能不要只说'嗯'?"
"……嗯。"
"手冢!"
他低头看着她,好像有点无奈。
"那说什么?"
"随便什么都行啊。"
他想了想。
"今天天气不错。"
"……"
她看着他,这个人是认真的吗?
但看他的表情,又确实是认真的。
她实在是忍不住,笑弯了腰。平复了情绪,她很正经似的认真看着手冢略微有些控诉的棕黑色的眼睛。
"不好意思,我不是故意笑的,你真的不太会聊天。"
"嗯。"
天越来越黑,星星越来越多。
她给他指星座。
"那是天鹅座,看到了吗?像一个十字架。"
"嗯。"
"旁边那颗最亮的是天津四。"
"嗯。"
"那边是天琴座,织女星。"
"嗯。"
"还有天鹰座,牛郎星。"
"夏季大三角。"
她转头看着他,有点惊讶。
"你知道?"
"你以前说过。"
"我说过吗?"
"在论坛上。"
她想了想,好像确实说过。
但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你记得?"
"记得。"
夜风吹过来,她打了个哆嗦。
山上的夜晚比她想象的要冷。
"冷了?"他问。
"有一点。"
他站起来,走向车子。
她以为他要去拿毯子,但他拿回来的是一件外套。
深灰色的运动外套。
"给你。"
"你呢?"
"我不冷。"
她犹豫了一下,接过外套,披在身上。
外套很大,把她整个人都裹住了。
上面有一股淡淡的味道。
和车里一样。
干净的,舒服的。
"谢谢。"她说。
"嗯。"
他在她旁边重新坐下。
距离比刚才近了一点。
她低头看着身上的外套,给人很温暖,很安稳的感觉就像他这个人一样。
"手冢。"
"嗯?"
"今天很开心。"
"嗯。"
"你呢?"
他沉默了一会儿。
"也很开心。"
"真的?"
"嗯。"
她看着他,好想看看他不冷静的样子。
“依旧内心很开心嘛?”
“.......嗯”
手冢好似觉察到了什么,看向旁边的人。
叶茜茜幸灾乐祸的神色还没来得及收回,抿了抿嘴角,糟糕,被抓到了。
"你说话真的很省。"
"习惯了。"
"以后可以多说一点。"
"为什么?"
"因为……"她想了想,"因为我想听。"
他转头看着她。
夜色里,她看不清他的表情。
但她觉得他好像怔愣了几秒。
过了一会儿,他说:"好。"
很晚了。
星星还是那么亮,但她有点困了。
时差的关系,她的身体已经是凌晨了。
"送你回去。"他说。
"嗯。"
他们收拾好毯子,上了车。
车子在夜色中行驶。
她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闪过的路灯。
有点困,但不想睡。
"手冢。"
"嗯?"
"明天还能见面吗?"
他看了她一眼。
"可以。"
"真的?你不用训练吗?"
"下午可以。"
"那明天下午?"
"好。"
"几点?"
"三点。"
她点点头,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到了。"
她睁开眼睛,发现车子已经停在公寓楼下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
"抱歉……我睡着了。"
"没关系。"
她解开安全带,打开车门。
下车之后,她忽然想起什么。
"外套……"
她低头看,手冢的外套还披在她身上。
"明天还我就行。"他说。
"哦。好。"
她站在车边,看着他。
"那……晚安。"
"晚安。"
她转身往公寓楼走去。
走了几步,又回过头。
他还坐在车里,看着她。
她挥了挥手。
他微微抬了抬手。
然后她转身,走进了公寓楼。
回到房间,她才发现自己还穿着他的外套。
外套很大,袖子长出来一截。
她把外套抱在怀里,躺在床上。
上面有他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