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白鸟数了数,他已经半个月没睡好觉了。
此时此刻,他躺在开往楚家的小轿车的后排,耳边演奏的舒缓的钢琴旋律,轮胎碾轧沥青的微弱噪音,密闭车厢里无人交谈的雅寂…很想痛痛快快地大睡一觉。
可是目前…倒在医院的王林海,被楚家掳走的小专,一摊烂泥的事务所,众说纷纭的白鸢离世…他的手机正经历消息轰炸,没有一件事能让他安心睡觉。
俗话说好一时歹一时,以小专和飞花的成人礼为界,前一个星期,他和王林海正喜气洋洋忙着招待远道而来的宾客;后一个星期,他忙着搜寻白鸢异常的证据,王林海暗中监视医院内外的动静,两人小心翼翼将有待查证的白鸢反水一事藏下,生怕露出马脚。
毕竟,高权限高回报对应高代价,若此事一旦曝光,对事务所将是毁灭性的打击。事务所需要赔付天价违约金,还会遭遇巨大的信任危机,绝无东山再起的可能;而知晓太多不可说的企业与家族秘闻的白鸢,一旦出现失控迹象,事务所有权将其扼杀,且不承担误杀的责任。
如今,尹白鸟第一次觉得前路迷茫。
他叹气承认,他和王林海还是心软了。
白鸢计划的人才培养不止落七一个。按合同中疑罪从有的约定,白鸢一旦违规三次以上便必须更换新人,将旧人暗中处理。
但毕竟落七是他们手把手养大的孩子,还是小专从小就喜欢依赖的哥哥,脾气、性格、能力样样都出色,要说没有感情,自然是假的。
否则也不会三番五次地宽容。
落七去淮市屡次违规见面,他们理解,毕竟人之常情;落七耍手段将杨羸假死变真死,他们知道落七在报仇;落七和小专偷偷摸摸地“厮混”,他们知道俩小孩的感情很好,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当做没看见;落七在斯利赫莱一去不返,他们虽有猜疑,却姑且当作孩子有家了也长大了…这一次,落七借巧合之名明晃晃地回国出现在成人礼,还是在如此微妙的场合,他和王林海本计划直接处置,思考再三,还是给了落七一个辩解的机会,放过一马。
落七从小就是乖乖的脾气,偶尔任性发泄一次,他们觉得不能算严格意义上的违规。
谁都有犯错的时候,何况是孩子们。
纵容心软的恶果就是落七一朝捅破天窗,撒手人寰,余孽深重,他们白发人送黑发人。
做了父母之后,难免不会对自己的孩子们偏心,尹白鸟也开始理解他那个有些疯癫的前女友。此前,他一直鄙夷楚家对楚青青的纵容溺爱,觉得这是教育失败的家庭经典案例,现在想想,他也不遑多让。
送落七火化的路上,他竟有些希望落七死里逃生,在他们眼皮子底下金蝉脱壳。
落七化成灰出炉,他和王林海依然觉得假死的概率很高,因为楚家的反应实在是太平淡了。
骨灰在机构正进行秘密地比对检验,他真心希望是假的。
见车程过半,尹白鸟长长地叹了口气,闭目小憩,烦心事却接踵而至。
小专被楚家趁乱绑走,他又得去楚家做交易。
哎…
他真的不想见前女友。
……
楚家,大门前。
车缓缓停下。
“我就知道你会过来,”一个身材微胖皮肤白皙,穿着运动短裙的女人亲切地打开车门,熟络地同他寒暄:“离房子还远,不载我一程吗?”
他揉着眼下车,假装没睡醒,等女人坐上后排的座位,他关上门,坐到了副驾驶的位置。
“这么多年过去,你还是这么爱避嫌,”后排的女人温和地说道:“我们之前约定,分手后依然是朋友,你还记得吗?”
尹白鸟闭上双眼,不想回应。
事务所与楚家大大小小的碰面总是让他出场,根本不是因为他多想过来,而是以王林海的话说,“这个疯婆子只有在你跟前才装一些淑良贤惠的女人样子,见其他人完全就是蛮不讲理的泼妇。”
“你看我最近是不是胖了,脸颊上的肉都变多了。”温和的女声不疾不徐。
“没有。”他睁开眼透过车内后视镜简短地扫了一眼。
“那就好,”女人咯咯笑了起来,“最近吃太多,我都开始运动了。最近请了个网球教练,刚刚才下课呢。”
“小专呢,他在哪里?”他岔开话题。
“小专发烧了,正在清澜苑的卧室里屋输液呢。”
“发烧了?”他不禁担心道:“很严重吗?有没有抽血检查?现在的精神状态怎么样?”
“听医生说无碍,应该不久就会醒。”
“小专晕了?什么时候晕的?”他自我责备道:“也怪我,小专自从那次大手术后免疫力就变得很差,我一个大人竟然跟小孩子置气——”
“这不是你的错。”女人略显急促地安慰。
“荀寻,和楚老先生说,我稍后再拜访。我需要先看一眼小专的情况。”他临时更改计划。
“你好久没念过我的名字了呢,尹小鸟。”女人似乎开心了些,说话轻盈许多:“清澜苑车行不通,我们在前面亭子处下车,我带你走过去。”
……
女人在前面不紧不慢地带路,尹白鸟不声不响地跟着。
两人似乎都对某些事避而不谈。
毕竟,若要谈论婚姻,谈论孩子,谈论事业,谈论现状,一旦交流,和善的假象自动剑拔弩张。
尴尬的沉默至少不会翻脸忘情,尹白鸟很满意现在不用说话的微妙关系。
……
“到了,”女人按响门铃,等待片刻后,门自动打开。
“你没有这里的房屋权限吗?”他打量四周,警惕问道。
“这里平时不用,我忘记我的权限过期了。”女人解释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