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pteryx haastii, Strigops habroptila, Porphyrio hochstetteri…他不禁惊觉,在地球的某一处温床,竟孕育着如此丰富的,不会飞的鸟。
打赢野狗后的胜利合照,饭店里的天价菜单,偷钱被抓的心虚小孩,搬运尸体的治安警察…拍摄花絮里,他洞悉事务所的人生百态,也窥视到大洋彼岸的,另一种生活的落七。
他见到Kathy的真容。在多张花絮里,她一直握着落七的手。
是一个成熟的温柔知性女人,和他想象中的完全不一样。
……
正月初七。
他混入热闹非凡的游乐场,夹在莺歌燕舞的孩子们中间,独自坐上摩天轮。
只坐了半圈,便悟得通透明亮。
他对落七的占有欲很强,却一直缺少与之媲美的勇气。
哪怕打破许多人的幸福生活也要占有的勇气。
“不喜欢就不喜欢了,倒也挺好。”升至摩天轮顶端,他呢喃道:“至少我不会再对落七说‘对不起’了。”
……
正月十五。
早上十点,他当着父亲的面,用父亲的手机给落七发送信息,落款【16374】。
下午六点,他重登摩天轮,眺望树市团圆的烟火,惊觉如今的他与半年前,甚至半月前判若两人。
是因为什么?逐渐成熟的心智?还是愈发沉默拒绝的落七?
现在的他,也开始鄙夷从前的胡作非为。
一瞬间的成长宛如鱼跃龙门后回望河塘,相隔不可逆流的天然屏障。
……
二月初二。
他回到淮市,盯着床上的大熊玩偶,沉默地放入衣柜锁上。
门户不当,性别不对,结不了婚,也生不了孩子…不提倡,不承认,不保护…热情的欲望冷却,在即将步入成年的十七岁,他也开始赞同成人社会的哲学。
……
清明假期。
他和刘芳相约于一场特殊的艺术展。
“有屁快放。”刘芳依旧我行我素。
“你和陈翩的关系还和以前一样?”
“分了。老娘毕业后要出国,不喜欢异地恋。陈翩不出国,又不接受老娘脚踏两条船,理念不和,老娘也不勉强。”刘芳轻描淡写道。
“看来你也不是很喜欢。”
“老娘喜欢的胸大屁股大的女生天底下又不是只有她一个,一个不行就换一个呗。”
“那你这段时间的空窗期呢?”
“找个只谈几个月的玩玩不就行了?”
“你以后不打算结婚?”
“等老娘想结婚了再说。”
他和刘芳站在二楼的画廊。
楼下人头攒动,形形色色的性少数群体聚集,纷纷寻找胆小又胆大的同好。
“如果有一个胸大屁股大的男人呢?”他提出质疑。
“老娘只看和老娘有没有眼缘,料子够不够足,是男是女无所谓。”刘芳酷酷地插兜。
他一时语塞。
可能是高挑干练高马尾少女与清秀漂亮金发少年的组合太耀眼夺目,哪怕两人只穿着低调的常服站在二楼,他也总能察觉周围议论纷纷的目光。
包括不怀好意的,流露欲望的,直勾勾的目光。
他知道刘芳的脾气。为了制止事态升级,他打了个车让刘芳回家,他自己则回到二楼的画廊,假惺惺地欣赏现代艺术。
他还有些事没想清楚。
见他独身一人,一部分男人开始主动跟他搭话。
一个自诩不凡的成功男人主动约他去三楼的包厢喝茶。
他微笑着瞥视男人鼓囊囊的布袋,欣然应允。
包厢的房门一关,裤叉没穿的男人飞速卸下伪装的布料,将他牢牢按在床,耀武扬威地展示“实干家”的魅力。
“哎…”他叹口气,右膝发力,瞄准男人的脖子撞击,男人顿时蔫了倒去,没了生机。
他优雅地起身整理好自己的衣服,坐在床边思考。
他发现自己对浅薄的欲望交互并不感兴趣,对男人也不喜欢,也不会对林石、顾飞花等身边的同性朋友产生异样的喜好。
他顿悟,自己其实不是同性恋,因为他只对落七依赖性的喜欢,只对落七有强烈的占有欲。
正在他思考人生哲理时,门被砰地撞开,闯入一个气喘吁吁的惊恐男子。
惊恐男子看见床上的实干家,颤抖惊恐道:“小,小,小少爷,这个欺负你了吗?”
奇怪。明明是他的私人行程,而且同好会披着艺术展的皮囊,从外界看根本无懈可击,事务所怎么会找到他?
于是他反问道:“我爸叫你来的?”
惊恐男子惊恐万分地摆手:“我,我,我不能说,说了要死的。”
奇怪。都叫我小少爷了,事务所有什么不能跟我说的?
于是他反客为主,转守为攻:“哦,这样啊,那你就说,没有欺负,你情我愿的,已经做完了。”
惊恐男子面色煞白地瘫坐在地。
他打量着惊恐男子的反应,越感怪异,蹲在男子身旁,冷笑道:“看样子,不像受我家的指使。谁派你来的?你悄悄在我手里写出来。”
见惊恐男子拼命摇头后退,他和善地笑道:“那你汇报我没事,不就行了?”又指指床上的实干家:“他什么身份,总能告诉我吧。”
惊恐男子支支吾吾说出口。
奇怪,太奇怪了。
他打电话询问父亲和身边的好几个伙计,都没有和艺术展的负责人联系过。
落七也没有联系。而且落七在斯利赫莱,连事务所都不知道的行程,落七也没有途径知道。
那会是谁?
他走在回家的路上,越想越怪,便委托事务所的一个伙计暗中留意实干家的动向。
……
劳动节假期。
伙计告诉他,实干家在泳池里跳水撞到头,下半身瘫了。
“瘫了啊…”他察觉这不是一起意外,是一场心狠手辣的精确谋杀。
但是事务所不会伤害普通人,尤其是报复性伤人。哪怕是当年捅他一刀的杨羸,也只是接受法律的判决。
杨羸?
倏地,念头一闪。
杨羸现在怎么样了?
他问父亲,父亲告诉他,杨羸在缓刑期间意外坠崖摔死了。
“摔死了…真巧啊…”他喃喃道:“究竟是谁…”
……
十七岁生日宴。
当落七托人送给他和顾飞花一份斯利赫莱纪念品时,他猛地发觉,自己和落七已经好久没联系过,甚至都有些忘了。
……
十八岁前的最后一个新年临近,他看见父亲包了一份“大红包”,一问才知,是Kathy,不,嫂子怀孕了,已经五个月了,这是寄给落七一家人的礼物。
“我也送一份。”他从屋里取出去年落七送的小型收纳箱,用礼物纸包好。
念头理应断得干干净净。
……
欲望与成长此消彼长,少时层峦叠嶂的南墙也只是如今偶起波澜的麦浪。
……
二零一九年七月二十七日。
他和顾飞花的成人礼如期举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