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刚落,王熙凤连连打趣:“你们看看。出来玩乐还记挂着老太太,老祖宗没白疼了他。”
尤氏也凑趣说:“宝兄弟越发知礼了。”
花花轿子人抬人,抬得王夫人眉开眼笑:“难为他一片孝心。正好我府里有事,索性我带他回去,让老太太开怀。”
尤氏忙让厨房新做了一份羊乳蒸糕,用点漆八宝食盒装了,让宝玉带给贾母。
王夫人携宝玉向尤氏辞席,尤氏等送至大厅,贾蓉已在丹墀下候着。尤氏吩咐贾蓉:“好生送你二奶奶和宝叔。”
唱个喏,贾蓉让丫鬟婆子扶王夫人上车。
车上,王夫人摩挲着宝玉后颈,心里既欢喜又酸涩。喜得是自己年过半百才有的宝贝蛋一样的儿子,如今越发知礼懂事,将来内有公府助力、外有舅舅提携,为官做宰的岂不容易。
只是他自幼养在老太太跟前,在外玩乐都记挂着老太太,比起自己,似乎跟老太太更亲近三分,怎么能不让王夫人心里酸溜溜吃味。再看宝玉进了府,提着食盒一溜烟跑没影。
何至于如此心急!王夫人心里三分吃味变成七分,连带着宝玉懂事的欣慰都冲散了。越发想让周瑞家的进来排解排解。
她也知自己刚罚过周瑞一家,这时候叫人进来,显得自己朝令夕改,与自己威信有碍。因此只吩咐吴新登家的,让吴新登家的传话,叫周瑞媳妇傍晚落匙前后悄悄进来。
王夫人心思百转千回的时候,宝玉已提着食盒进了正堂。
他在东府归心似箭,三分挂念老祖宗,七分挂念林妹妹。
好在黛玉和林恒俱在贾母屋里,免了宝玉再往黛玉处跑一趟。他凑到黛玉身旁,仔细端详黛玉的脸色:“妹妹现在可好些了?”
坐在上首的贾母也看出些端底,宝玉嘴里说着挂念我,只怕挂念林丫头比我老太婆多一些!
只不过她乐见宝黛二人一处。在她看来,宝玉性情温厚,娶个强势的媳妇,定要被辖制。林丫头身子骨弱,万一嫁到别人家里,婆母不慈、丈夫强势,怕连性命都有碍。只他们两个在一处,从小一处长大,知根知底、性情相投,又在自己眼皮底下,能随时照应一二,是再好不过的天造地设。
不知林家会不会同意这门亲。
贾母下意识看向林恒,只见林恒捧脸看着宝黛,一会儿笑得一脸冰糖渣子,一会儿猪拱白菜的痛心疾首,一阵儿一个样,比变戏法还精彩。
贾母看得津津有味,殊不知林恒内心比脸上的表情惶不多让,一会儿啊啊啊嗑到了木石前盟神仙CP,一会儿石头石头臭石头相方配不上我推……
许是他目光太过实质,不多时,宝黛二人停下小话。
“恒儿,作何看着我们一会儿一个表情?”黛玉星眼微饧,半羞半恼。
宝玉充满男子气概叉腰站到林恒面前,挡住他的目光,故作狰狞磨牙道:“想要作何,老实交代。”
“老祖宗!”根本不理他,林恒埋头到贾母怀里:“你看二哥欺负我。”
“你作哥哥的,怎么能欺负弟弟。”贾母笑呵呵哄孩子:“让恒儿给你个榧子吃!”
“快来快来。”林恒作势敲宝玉,宝玉窜上贾母的塌,拽着贾母的袖子往身后藏,把老太太拽了个东倒西歪。
“不得了。快把这俩猴儿撵出去,乱得我头晕。”
鸳鸯、琥珀一众丫鬟只跟着贾母笑,没一个人听老太太的“命令”上前撵人。
笑闹好一阵子,待贾母要歇中觉,三人才告辞往后面自己院子去。
回去后,黛玉也要歇晌。宝玉和林恒回了自己屋。
林恒拿出前阵子买的时文继续研读。他有一阵子没去前院了,詹光、单聘仁早已教不了他,贾政一直说的业师,大半年了尚未寻到。林恒去问过两次,政老爷总是面有难色。
他写信回扬州吐槽,看了林如海的回信才知道,国朝自太宗爷时西北大败,到了太上皇在位,北有蒙古犯边、东有倭寇作乱、南有前朝余孽、西有吐蕃裂土,武功一日不如一日,连带着军功勋贵地位降了又降。
如今内阁中枢、六部堂官,均是进士出身的文官。中过二甲进士的读书人,大都自矜自傲,谁肯屈尊到落魄的国公府做西席。
是以贾政只能寻到中过乡试的举人做西席。
林如海在信里嘱咐林恒,不要再问政老爷寻业师一事,免得政老爷难堪。业师一事,他已在江南通过同乡、同年寻找,让林恒安心等着即可。
林如海如何恳让自己的独子读书瞎糊弄。通过同乡、同年引荐,他已见了不少进士。
只不过中了进士没做官的,要么性格缺陷仕途不顺,要么身体老病辞官还乡不宜远行。寻了一年,见了许多人,他皆不满意。导致林恒业师一事一拖再拖。
好在林恒上辈子同样题山学海读出来的,对照林如海寄来的心得笔记和当下时文,自己慢慢揣摩,也能日日有进益。
作完一篇文章,活动活动手腕。早已百无聊赖的宝玉忙凑上来说话,从东府遇到小家子气的秦钟到打着孝敬老太太的名义早早回来,宝玉跟林恒说:“三弟,你先前告诉我的说话的艺、艺什么?”
“艺术。”
“对,说话的艺术,着实有用。我今日想早些回来,换了个说法,太太不但没生气,反夸我懂事。”
林恒笑眯眯的说:“那是因为你本心赤诚,本就记挂着老太太,并不是胡乱编瞎话。”
两人互相吹吹捧捧各自开怀,只听院子里吵吵嚷嚷乱成一团,隐隐约约有婆子呼喊声传来:“不得了,二奶奶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