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间宝玉回来的时候恹恹的。

林恒主动凑上去问：“二哥二哥，老祖宗怎么说。”

宝玉瞪他一眼，不理他，自顾自脱鞋上床面朝里卧了。

林恒哪里肯放过他，坐到床沿扳他的肩膀：“二哥二哥，我没唬你吧。你应一声，弟弟将来罩着你。”

“哎呀！”宝玉被他扳过来，惊叫一声：“血！”

“二哥你莫要唬我。”

“我哪里唬你，你快别说话。”宝玉来不及穿鞋，下床一叠声叫袭人、碧痕。

林恒此时也感觉到嘴里一股铁锈味儿，舌头上似乎还含了个小石头。他尚怔愣，碧痕已倒了凉茶来给他漱口。

“叮当。”一颗白色砂砾状的东西掉到瓷盅里。

碧痕松口气，语气轻快的笑了：“原来哥儿掉牙了。”

就着袭人手里的铜镜，林恒呲牙一瞧，果然，下牙正中间缺了颗牙，漏了个黑洞洞的小洞。

还没来得及忧伤，碧痕把洗干净的小牙用手帕托了拿进来，跟林恒说：“哥儿快把它扔到屋顶上去。”

？？

见他不明所以，宝玉笑道：“下面的牙要往高处扔，才能往上长。不然长成个大翻牙！”

正说着，鸳鸯过来了。

原来方才已报知贾母。鸳鸯进来，跟宝玉说了同样的话，嘱咐林恒：“老祖宗说了，如果嫌这间屋子矮，可以扔到荣禧堂顶上。”

不必了不必了，林恒连连摆手，为一颗牙，何德何能搬梯子爬荣禧堂。我们屋顶就很好，矮，我能扔上去。

碧痕、秋纹、袭人等提了灯笼，俱到院子里看林恒扔牙。

旁边屋子里黛玉问紫鹃：“外面怎么了？”

紫鹃去院子里问了一声，回来忍不住笑，跟黛玉说：“恒哥儿掉了下面的牙，要往屋顶上扔呢。姑娘要不要去看一看。”

黛玉本欲披衣，又思量老祖宗今日让人抬了八个箱子过来，已不知扎了多少人的眼睛。恒儿只是掉了颗牙，宝玉和他住在一起，大家玩一玩闹一闹，任谁也说不出什么。如果自己再出去，搞出偌大阵仗，只怕对恒儿更不利。

“罢了，不去了。”

“姑娘？”

“紫鹃，把窗板放下，熄灯吧。”

“呼。”

屋里暗下来，不多时，听见外面欢呼拍手：“扔上了扔上了。”

黛玉在黑暗中弯了弯嘴角。

第二日一早，东府派人过来，说临近中秋，府里菊花开得正盛，请老太太、二位夫人并哥儿、姑娘们过去赴宴赏花。

昨日贾母因着林恒，又想起贾敏，半宿没睡，晨起身上不爽利，只让邢、王两位夫人带着府里的小辈们同去。

黛玉本性懒与人共，原不爱凑热闹。自入了秋，隔三五日总要咳上几声，可巧今儿早上又咳起来，故也不去了。

林恒借口刚掉牙，吃东西要谨慎，也留在府里配老太太和黛玉。

独宝玉一人跟了王夫人前去。既挂念老祖宗，又担心林妹，心里放不下，饭也懒得吃，只想着早点儿结束。

待见到秦可卿的兄弟秦钟，虽生得眉清目秀、粉面朱唇，但眉眼中满是羞怯腼腆之态，说话问安含含糊糊黏黏糊糊。宝玉和林恒常在一处，习惯了顾盼神飞的疏朗之态，见着秦钟，便有些不喜。

任凭秦钟如何偷眼望他，心中抓心挠肺想要耳鬓交接，宝玉只自顾自想着心事，全抛媚眼给瞎子看了。

午饭胡乱吃了两口糖蒸酥酪，宝玉便缠着王夫人想要回府。

王夫人也没心思在东府游乐。她虽然不大问府里的庶务，但，昨日老太太让人从库房往后院抬箱子的动静着实大了些。起初她以为是给宝玉的，今日过来的时候跟宝玉同乘，趁无人功夫问了几句，才知道全是给林恒的。

老太太偏心也太过了些！王夫人心中暗恨。老太太偏宝玉的时候她没觉得不对，稍微对旁人好一点儿，她开始怨起老太太偏心。此等心思，说出去岂不要笑掉大牙。

所以王夫人在席上环顾一周，竟无一人能理解自己心里的烦闷。

她又想起周瑞家的。

周瑞家的做事妥帖，自己每每不称意，周瑞家的总能说到自己心坎上。

对周瑞家的已是小惩大诫，要不，再把她提回来？

心思烦乱，席上虚应了事。宝玉又闹着要走，王夫人敛了眉目，不悦道：“宝玉，你要知礼。”

宝玉忙起身跟尤氏告了个罪，又说：“我尝着席上的羊乳蒸糕做得极好，想着老祖宗许是爱吃。我们在这里宴饮，不知老祖宗午饭用了什么。我想着带一份回去，一来给老祖宗尝尝，二来老祖宗虽不能来，也给她说说我们赏花之乐，大嫂子用心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