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历三七七八年，春。

祁寒暄离开青柳镇后，一路向东。

他没有明确的目的地，只是想走。向西走了五年，见过了西漠的风沙、南疆的密林、北原的雪原，如今该往东边看看了。

走了约莫半个月，他在一处驿站的茶棚里歇脚时，听见邻桌有人在谈论。

“听说了吗？东海要开秘境了！”

“什么秘境？”

“老龙宫诶！据说是上古时期龙族的宫殿，沉在海底不知多少万年了。最近海底有异动，有人看见海面上冒出金光，还有龙吟声传出来。那些大宗门的人说，是秘境要现世了。”

“真的假的？龙族秘境？那里面得有多少宝贝？”

“谁说不是呢！听说这次不限身份，不管你是人修、妖修、鬼修，只要到了那儿，都能进去碰碰运气。现在四面八方的人都往东海赶呢！”

祁寒暄端着茶碗，听着那些议论，心中微动。

龙族秘境？不限身份？

他想起师尊说过的话——“这世道不太平了，你要多走走，多看看，把那些异常的东西记下来。”

这些年他走过很多地方，见过很多异常。那些从影子里钻出来的怪物，那些一夜之间消失的村庄，那些被魔气侵蚀的修士……每一件事都像是拼图的一角，可他还看不清全貌。

也许，这个秘境里，能找到一些答案。

他放下茶碗，结了茶钱，继续上路。

越往东走，路上的人越多。

有御剑飞行的人族修士，剑光如虹，从天际划过。有骑着灵兽的妖修，兽吼声震得山林簌簌。还有隐在暗处的鬼修，气息阴冷，让人不自觉地绕道走。

祁寒暄没有御剑，只是步行。

他喜欢步行。走得慢，才能看清路边的风景，才能听见风里的声音。

第一日的黄昏，祁寒暄正在路上慢悠悠的走着，在一条小溪边，他遇见了一个年轻人。

那人盘腿坐在溪边石头上，赤着脚，裤腿挽到膝盖，正低头往水里看。他的衣裳是深蓝色的，袖口绣着银色的云纹，发冠上嵌着一颗拇指大的珍珠。

看上去像个富家公子。

祁寒暄走近后，那人依然沉迷于钓鱼。祁寒暄好奇的打量着眼前这位“怪胎”过了一会，少年才起抬头，冲他笑了笑。

“兄台，你说这溪里有鱼吗？”

祁寒暄一愣，下意识往水里看了一眼。溪水清澈见底，连根水草都没有。

“没有。”他说。

那人叹了口气，站起身来，拍拍衣袍上的灰：

“我也觉得没有。看了半个时辰了，一条都没看见。”

他伸了个懒腰，目光落在祁寒暄身上，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

“兄台也是去东海？”

祁寒暄点头。

“太好了！”那人眼睛一亮，

“我也去！一个人走怪无聊的，咱们结个伴？”

祁寒暄看了看他，没有立刻答应。

这人看起来大大咧咧的，可他身上的气息……有些奇怪。不像是人族修士，也不像是寻常的妖修。那种气息很淡，淡到几乎察觉不到，可一旦察觉到，就让人莫名地……敬畏?

“你叫什么？”祁寒暄问。

“海无涯。”那人笑得灿烂，眼睛里倒是清明的很，甚至透出一股清澈的愚蠢。

“你呢？”

“祁寒暄。”

“祁兄！”海无涯拍了拍他的肩膀，像是认识了很久的老朋友，

“走吧走吧，天快黑了，前面有个镇子，咱们去投宿。”

祁寒暄被他推着往前走，心里那点戒备，被这人的自来熟冲淡了不少。

镇子不大，客栈也小。

祁寒暄和海无涯要了两间房，在楼下大堂吃饭。菜是寻常的农家菜，一碟炒青菜，一碗红烧肉，一盆蛋花汤。海无涯吃得津津有味，连添了三碗饭。

祁寒暄看着他，忍不住问：

“你很饿？”

海无涯嘴里塞满了饭，含糊不清地说：

“饿啊！我从家里跑出来，三天没吃东西了。”

“三天？”祁寒暄皱眉，

“修士不是可以辟谷吗？”

海无涯动作一顿，抬头看着他，眨了眨眼，然后嘿嘿一笑：

“我修为低，辟不了谷。”

祁寒暄没有拆穿。

这人身上的气息，至少是化神期。化神期的修士，怎么可能辟不了谷？

但他没有追问。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就像他也有自己的。

吃完饭，两人各自回房。

祁寒暄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虫鸣，想着明天的路。

东海的秘境……会是什么样的呢？

他闭上眼睛，慢慢睡去。

第二日清晨，祁寒暄下楼时，看见海无涯已经坐在大堂里了。他面前摆着一壶茶，两碟点心，正百无聊赖地嗑瓜子。

“祁兄！快来！”他招手，

“这家的桂花糕不错。”

祁寒暄走过去坐下，拿起一块桂花糕尝了尝。确实不错，甜而不腻，入口即化。

“海兄起得真早。”他说。

“睡不着。”海无涯嗑着瓜子，目光飘向窗外，

“这地方离海还有多远？”

“大概还有七八百里。”

“那快了。”海无涯眼睛一亮，

祁寒暄内心微微吐槽“那快了?”

“听说这次秘境是上古龙宫，里面宝贝多得是。祁兄想要什么？”

祁寒暄想了想：

“我没什么想要的。只是去涨涨见识罢了。”

海无涯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些祁寒暄看不懂的东西。

“去看看也好。”他说，

“有些东西，亲眼看见，比听说的要真实。”

两人结了账，继续上路。

走到镇口时，祁寒暄忽然停下脚步。

镇口的大树下，蹲着一个少年。

那少年穿着一身灰扑扑的衣裳，头发乱糟糟的，像是很久没打理过。他蹲在地上，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

那是一张很普通的脸，普通到扔进人群里就找不见。可那双眼睛很亮，亮得像夜里偷东西的狐狸。

“两位兄台，”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去东海？”

海无涯打量他：

“你也是？”

“可不是嘛！”少年笑嘻嘻地凑过来，

“我一个人走怕遇上劫道的，想跟你们搭个伴。行不行？”

海无涯看向祁寒暄。

祁寒暄看着那少年，没有说话。

这人的气息……也很奇怪。不是修为高低的奇怪，而是……像是被什么东西包裹着，看不清，摸不透。

“你叫什么？”祁寒暄问。

“杜蘅。”少年咧嘴一笑，

“做点小买卖的。”

“小买卖？”

“情报。”杜蘅压低声音，

“哪里出了什么宝贝，哪个宗门要开山收徒，哪个秘境要现世——这些我都知道。两位兄台要是想知道什么，尽管问我，价格公道，童叟无欺。”

海无涯来了兴趣：

“那你说说，这次东海秘境，有什么内幕？”

杜蘅眼珠一转：“这个嘛……得付钱。”

海无涯从袖子里摸出一块碎银子扔给他。

杜蘅接住，掂了掂，笑嘻嘻地收进怀里。

“内幕谈不上，不过我听说，这秘境不是第一次现世。三千年前也现过一次，进去的人十不存一，出来的个个都发了大财。”

“十不存一？”祁寒暄皱眉。

“对。”杜蘅点头，

“所以两位兄台，进去之后可要小心了。里面不只有宝贝，还有要命的东西。”

海无涯不以为意：

“要命的东西多了，怕什么？”

杜蘅看了他一眼，笑容更深了些：

“海兄说得对，怕什么。”

三人结伴，继续上路。

第三日午后，他们走到一座山前。

山不高，路却不好走。碎石遍地，杂草丛生，像是很久没有人走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