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落在伞上,隔绝出一方天地,又仿佛直接砸在了心脏上,奏响了咚咚的二重奏。
苏淮眼前逐渐模糊,阴郁的灰蓝色慢慢淡化,转而鲜亮的胡桃色缓缓显现,雨声夹杂着远处的浪声一并远远退去,纷纷扬扬化作另一个场景。
灯光耀眼璀璨,周围坐满了穿着校服的同学,前后左右都有人在交头接耳,传来阵阵窃窃私语声。
他坐在礼堂的观众席上,无聊地打开一本题册。
话筒被轻轻吹了一下:“大家好,我是高三一班江荿,很荣幸能够代表全体高三学子在此发言……”
苏淮抬头。
十七八岁的少年,张扬得好似坐拥世界,绚烂得令人移不开眼。台上的少年笑眼盈盈,女生们的讨论声大都聚焦在他那张俊美的脸上。
“这个时候还能看看帅哥真是太好了。”
“怎么又帅成绩又好的!?”
“你们都不知道吗,我们年级第一一直都是他啊。他收到的表白信比他做的卷子都多。”
……
“回望披星戴月走过的路……秣马厉兵一百天,落笔生花凯歌旋……我们就算是其间的一棵小草,也是野火烧不尽的草……”
少年落落大方,不卑不亢地看着台下。与苏淮目光交接的那一秒,苏淮的呼吸停了一瞬,尽管对方的视线很快移走了。
小太阳。当时苏淮心里只有这个想法。
像是穿透浓密云层的一缕阳光。报告厅里普通的暖灯也鸡犬升天成了煦日,为少年镀上了一层金边。小太阳。
澄明微光飞舞,至此成为苏淮记忆中浓墨重彩的一笔。
台下掌声经久不息,好像和现在的雨声融为一体,噼里啪啦响个不停。
江荿短促地蹙了下眉心,黑白分明的眼里闪着疑惑的光,半响迟疑道:“……我们见过吗?”
苏淮出神地看着他,没说话。
他是要讹我?这是什么老土的开场白?脑子真烧坏了?体质这么弱还特意摘了围巾逞什么能啊?
江荿见对方不回答,又怕对方把他当成图谋不轨的坏人,解释道:“那什么,你这样会感冒的,我才……”
湿透的脸在阴沉的天气下显得更加苍白,江荿留意到苏淮鼻梁上和颧骨旁各有一颗痣。
苏淮收回视线,怔怔看着远处的海面两秒,揉了揉被雨淅淅沥沥淋湿的头发,再次转头看向伞下的江荿,打断道:“谢了。”
江荿感到真是见鬼了,可是如果他现在直接走掉,那他干嘛要过来!怎么是这个走向……雷锋叔叔也有过这样的窘境吗……
“不客气,”江荿僵硬地吐出三个字,还是决定好事做到底,“你是没带伞吗?我带你去附近的便利店买把伞吧。”
苏淮像是没听到江荿说什么,等久久一直漂浮着的如麻思绪终于着陆,他想开口拒绝,结果嘴动得比脑子还快,尽管语调还是慢悠悠的:“不用,我住的酒店就在附近——”
“你是来旅游的?一个人?”江荿只看到对方的头轻微地向下动了下,大概只完成了正常点头动作的五分之一,就马上接进去说道:“我也是!好巧啊!这样,你去酒店洗个澡换身衣服,咱一起吃顿饭呗,不“打”不相识,我们打伞也是打,怎么样?”
这下苏淮还没有任何表示,就被江荿扶下了小石台。苏淮还没搞清楚发生了什么,就被揽着肩,他僵硬地推开江荿,江荿笑了笑,会错了意:“不怕你湿。”
江荿的伞不算大,两个成年男人同撑一把还是稍显局促,但好在雨伞不用偏移迁就太多,也不用特意举高举低,就能将他们遮得严实。江荿骨节分明的修长手指握着伞柄,就这样蹚着水花和苏淮并肩走向街道。
“等等,”江荿在一家药店门口停下,“帮我拿下伞。”
苏淮恍惚地接过伞,感觉肩上一轻,等江荿转身进入药店,防风门帘合上,他才感觉有点冷。他盯着手上的伞,又低头看了看狼狈的自己,懊恼地闭上了眼。
一分钟后,江荿拿着一袋东西出来:“洗澡前泡袋姜茶喝了,出门前再喝一剂感冒药,知道了吗?”
“不用。我……”
“不想明天发烧躺床上就拿着。”
苏淮:“……”
“走吧。”江荿把伞拿回来往前走了一步,人没跟上,他回头看到身后的人还在看塑料袋里的东西,“还是你想直接去医院挂急诊?”
“知道了。”苏淮尴尬地钻进伞下。
回到酒店,苏淮擦着头发,很难受。
失态了。对一个陌生人,像他妈久别重逢似的。
对方该不会以为他是变态吧,大白天没喝醉在街上乱认人。
发梢的水珠滴到领子上,洇出了几个标准的圆形。苏淮把额前的湿发抓到脑后,拿起吹风机开始吹。他看着镜子中的自己,越看越后悔,乱麻地想该怎么办。
他不打算告诉对方前因后果,说得多了,倒显得刻意,像要非揪出一点关系不可。同一个年段而已,又不特别。反正吃完饭,他走他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就到这了。
其实饭也不该吃。
唉。要是有微信就好了,随便扯个身体不舒服的理由……等等,你还想有他微信?
苏淮惊讶地看着镜子中的自己,还湿热的手掌对着镜子一抹,留下一道水痕。
换上一套干净衣服后,苏淮又回到镜子前,仔细整理领子,捋好,抚平,轻拍胸前的灰尘。
半晌,他抓了抓头发,拧了把脸,准备出门。
经过玄关的时候,苏淮余光扫到放在门口柜子上的感冒药,又折回去泡了袋喝。温热药汤入喉,暖意充盈全身。本来是不想喝的。
苏淮捏着撕开的外包装袋,上下摩擦。
他又想到百日誓师大会上的那一幕。
“世界葱蔚洇润,我们就算是其间的一棵小草,也是野火烧不尽的草,行不可阻山川之势,乘不可灭枯荣之风,扶摇直上青云。”
……
塑料的摩擦声迫使苏淮回到现实。他停止无意义的胡思乱想,赶紧下楼了。
江荿坐在酒店大堂的沙发上,大拇指机械地滑动屏幕,注意力完全不在手机上。他琢磨初见时对方的反应到底是什么意思。
犯得着这样搭讪吗?
但对我一点儿都不热情啊?
感觉留学过。我认识的那几个……不是。
到底谁啊??
脚步声越来越近,一双运动鞋停在了他面前。
江荿抬头,盯着苏淮的脸愣了一下。刚洗完澡的苏淮清爽干净,皮肤还带着被热气氤氲而微微发红的颜色,右脸的那两颗痣中和了五官的清冷,头发自然蓬松卷成好看的弧度,卫衣帽子懒散地堆在棉服外面。
肯定是在国外待过,这气质,江荿想。
江荿紧急在脑海中搜索见过的人,尝试检索出一人能与苏淮匹配上,但他毕竟没有拥有过目不忘的本领,其次他见过的人更是数不胜数,就算抛开这两点不谈,他也能笃定地说他没见过苏淮。
这个气质,太独特了,见过的话一定印象很深!
而且他看到我,不是开心也不是生气,而是落寞,像我辜负了他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