哗——
海浪拍打着礁石,传来阵阵飞溅潮声,像是海的脉搏跳动。星星点点的浪花在声响中荡向天际,又翛然落下。海鸥在岸边盘旋而过,鸣叫和翅膀扇动的响声不绝于耳。灰蓝色的海风拂过沙滩,在感官中咸湿地稍作逗留,又掠向天际,散于虚空,无影无踪。
好舒服啊。
沙滩沿岸围着一圈石阶,苏淮找了处人少的地方坐下,在这里还可以看到远处的象白色灯塔。
上周,不负他父亲苏劭华之望,苏淮收到了英国L大的录取通知书。二十一年来,他的生活一直都被父母安排得井井有条,他已习惯惟命是从——毕竟他们的安排说不上坏,就这样循规蹈矩地走下去,平淡无波澜,也挺好;况且他若是反抗,也是螳臂当车,还不如一开始就乖乖听话。
苏劭华只在苏淮的人生重大节点上插手,就像棋手会先在棋盘上把关键的黑棋落好,无伤大雅的棋子怎么摆、摆在哪,他都没意见,赢了就行。
尘埃落定,没多余要操心的事了,而且距离毕业再到国外开学还有大半年的时间,苏淮想出去旅游放松身心。他跟家里请示,说想去青岛,他爸马上说:“去吧。”
他母亲庄乐天看了看苏劭华,欲言又止了两秒,回过头紧张地问苏淮:“和谁一起呀?”
“自己。”
庄乐天暗自松了口气,不痛不痒地说:“怎么一个人?找个朋友一起嘛。”
“他们都很忙。”苏淮淡淡地回答。
而且他也没有朋友,庄乐天知道的。
庄乐天似乎对此难为道:“可是……”
“哎呀乐乐,”苏劭华打断道,“孩子都多大了,你还不放心啊。再说了,他后面不也是要一个人到国外生活,早早习惯一下也好。”
“……”又戳到了庄乐天的痛点,她无可奈何,“我叫张姨来,给你收拾行李。”
苏淮退到一旁,刚想坐沙发上,又被庄乐天叫去:“过来看!”
“来,张姨,”庄乐天领着张姨到柜子前,随后又想到什么,皱了皱眉,嗔睨道:“你说说你,订这么急的机票,都没时间好好准备——这是一次性四件套,到时候去酒店记得套上!会干净点,知道吗!”
苏淮肩靠在门框上,点了点头。
张姨把庄乐天拿出来的东西叠好放行李箱里,庄乐天在柜子前继续翻翻找找,边拿边点兵:“还有这个,手套,毛线帽,耳罩,围巾,秋裤……北方可冷了,真不懂你咋想的,越冷还越往北跑,月底下雪没啊——”
苏淮瞥见庄乐天不知从哪个犄角旮旯掏出一件他完全没印象的红色针织衫,诧异了,何必要在本就容量有限的行李箱里装进这么个不忍直视的丑东西。苏淮走过去弯下腰,嫌弃地用两指捏着:“这个不带,丑。”
庄乐天从苏淮手里抢回来,塞回行李箱:“你懂什么!这马海毛的,很暖和!出去玩就别带你那黑白灰的丧气色,穿点有活力的多好!”
“……”
苏淮决定远离这片一触即发的没有硝烟的战场,坐回沙发。
“感冒药、肠胃药也给你带了一些,一个人在外面要注意身体,生病了也能应急。”庄乐天的唠叨声还时不时地从房间里传来,“晚上要记得早点回酒店,人生地不熟的,注意安全……诶张姨,帮我看看那几天的天气预报,我怕给他带了伞他也不会撑……”
三天后,苏淮落地青岛。
苏淮到酒店放好行李,蹲在地上收拾东西,他拿起相机摁了一下开机键,结果显示电量不足,才想起来昨晚在家里忘记给相机充电了,于是索性不带包了,把手机揣兜里便出了门。
他特意选了家海景酒店,没走几步就吹到了咸湿的海风。他走走停停,最后坐在石阶上看着人群发呆。
他看到一个男生竭力蹲着,同时上半身拧成麻花,给前面摆好姿势的女生拍照;一对穿着考究的老夫妻执手站在不远处,老太太的另一只手举着面包喂海鸥;露天餐厅里三五好友坐在木椅上,举着一大扎啤酒干杯,笑得人仰马翻……更多的是行人从他身边匆匆经过,不作停留。
在很小的时候,苏淮就觉得自己好像个局外人,或者说,自己是飘在半空俯瞰世间的鬼魂,旁人短暂几秒的匆匆而过,他就可以从三言两语和神态举止间窥得他们的部分人生。
所以,他很喜欢在人很多的地方,安安静静地发呆。
上高中的时候,还因为这爱好,常常被人误以为是暗恋。
少年时期对自己身上的目光是很敏感的,总是在不经意间眼神交汇,然后再尴尬地转走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