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棣把那份方案放在书案上,已经一炷香的时间了。
他坐在太师椅里,手指无意识地叩着扶手,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那叠我熬夜写出来的纸张。烛火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跳跃,我看不清他的神情,只能看到他紧抿的唇线。
书房里静得能听见灯花爆开的噼啪声。
我站在案前,手心微微出汗。这份《燕王府侍卫训练改良方案》是我用了三个晚上写出来的,参考了现代特种部队的训练体系和公司管理的绩效考核,又结合了明代的实际条件做了调整。我知道它很超前,但没想到朱棣的反应会是这样的……长久的沉默。
“王爷,”我终于忍不住开口,“若有不当之处,妾身可以——”
“体能测试。”朱棣忽然打断我,抬起眼,那双总是深邃难测的眸子里此刻有某种奇异的光,“你写的这个‘三力测试’:耐力、爆发力、敏捷力。具体如何操作?”
我心头一松,上前一步,指着方案上的图示:“耐力测试可设三千米负重跑,爆发力测举重和短距离冲刺,敏捷力则设障碍穿越。每项计分,总分达标者留用,未达标者转入后勤或调离侍卫岗位。”
“轮岗制度。”朱棣的手指划过下一行字,“你说要让侍卫在不同岗位轮换?守门的去跟车,护院的去巡夜——这岂不是乱了章法?”
“恰恰相反。”我在他身侧站定,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墨香,“长期固定一岗,易生懈怠,也容易被钻空子。轮岗能让每个侍卫熟悉王府各处的防务,万一某处有缺,随时有人能顶替。而且——”
我顿了顿,斟酌着用词:“而且轮岗能发现人才。有人擅长近身护卫,有人精于侦察暗哨,有人则适合指挥调度。固定岗位,可能埋没良才。”
朱棣没有说话,只是继续往下看。
烛光将我们的影子投在墙上,靠得很近。我能感觉到他的体温,能看见他专注阅读时长睫投下的阴影。这个十七岁的少年王爷,此刻认真得让人心动。
“应急预案。”他念出最后一部分的标题,声音低沉,“火灾、刺杀、夜袭、府中急病……每种情况都有详细应对流程,甚至画了疏散路线图。”
他抬起头,目光直直看向我:“妙云,这些,你从何处学来?”
我心里一紧。
这个问题迟早会来。一个深闺女子,懂复式记账已是稀奇,会改造花园尚可说是兴趣,但能写出这样专业的安防训练方案——太过反常。
“王爷可记得,我父亲是中山王。”我垂下眼,声音放轻,“他老人家戎马一生,我自幼在府中,常听他與部将议论军务。耳濡目染,便记下些皮毛。这份方案,其实是将行军布阵的道理,化用到王府护卫上罢了。”
半真半假。徐达确实是一代名将,但原主徐妙云是否真受过这等熏陶,史书无载。不过这个借口,应该能圆过去。
朱棣盯着我看了许久,久到我几乎以为他要拆穿这拙劣的谎言。但他最终只是点了点头:“岳丈大人教女有方。”
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他的语气里似乎有一丝……欣赏?
“那王爷觉得,这方案可行否?”我试探着问。
朱棣没有立刻回答。他起身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夜风涌入,带着初秋的凉意。远处传来巡夜侍卫整齐的脚步声,那是燕王府现有的、循规蹈矩的安防。
“明日卯时,校场。”他忽然转身,烛火在他眼中映出两点明亮的光,“本王要亲眼看看,你说的这些‘测试’,到底如何施行。”
我的心跳忽然快了一拍。
“是。”我应道,嘴角不自觉扬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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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燕王府西校场。
天刚蒙蒙亮,五十名侍卫已列队整齐。他们都是精挑细选的好手,个个站得笔挺,眼神锐利。但当我走上临时搭起的高台时,我能感觉到那些目光中的疑惑——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
王妃来校场?还要指挥训练?这恐怕是燕王府开府以来头一遭。
朱棣坐在台侧的太师椅上,一身墨色劲装,手里端着茶盏,看似随意,但我知道他每个细节都没放过。他身后站着侍卫统领张玉,这位未来的靖难名将此刻眉头微皱,显然对我的“胡闹”不甚赞同。
我不在意这些目光。
“诸位。”我开口,声音不大,但用了在现代会议室练就的穿透力,“今日起,燕王府侍卫训练将试行新规。规矩写在那边木板上,自己看。我只说一句:王府安危,系于诸位之手。你们强,王府则安;你们弱,则门户洞开。”
台下寂静。
我走到场边,那里已经按我的要求布置好测试场地:负重沙包、障碍物、标记好的跑道。我招手让张玉过来,低声交代了几句。他脸色变了变,但还是点头,转身去安排。
第一个测试是三千米负重跑。
侍卫们背着二十斤的沙包在校场跑圈。起初还有人神色轻松,但五圈过后,开始有人喘粗气。八圈,有人脚步踉跄。十圈结束,竟有七八人没能按时跑完,瘫在地上大口喘气。
朱棣的茶盏停在半空。
他看向我,我平静地回视。王府侍卫看似精锐,但长期固定的站岗巡逻,缺乏系统体能训练,耐力不足是必然的。我要的就是这个效果——打破他们“我已经足够强”的错觉。
接下来是爆发力测试:举石锁、短跑冲刺。
有个年轻侍卫我特别留意,他叫陈亨,在负重跑中表现平平,但举石锁时却轻松举起最重的那个,短跑速度也极快。我暗暗记下他的名字——这是适合突击和近战的好苗子。
敏捷测试最是热闹。我设计的障碍穿越包括矮墙、绳网、独木桥,要求侍卫全副武装快速通过。有人身手矫健如猿猴,有人却笨拙得差点摔下来。场边开始有低低的议论声,那些被刷下来的侍卫脸色发红。
所有测试结束,已是日上三竿。
我拿着记分册走到朱棣面前。他接过,一页页翻看,目光在各人分数上停留。张玉站在一旁,脸色已经从最初的怀疑变成了凝重。
“按王妃的方案,”张玉忍不住开口,“有十八人不达标,要调离侍卫岗位。这其中……有几位是王府老人。”
“老人?”朱棣抬眼。
“是,在王府当差超过五年,一直忠心耿耿。”
朱棣看向我,似乎在等我的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