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悦灿烂地一笑:“不知道,或许说了,或许没有。我记不清了。”
常见的避重就轻。
余雾双眼危险地眯了起来,他决定从另一个方向入手。
“你认识白喻亮吗?他的微博id:XUSUGFA。”
明悦还真的认真想了一下,摇了摇头:“不认识。”
余雾挑眉,好像明悦透露的一切没有引起他丝毫的情绪起伏:“不会吧?这人可是您著名的黑粉。按照你刚刚的意思,这些恶评你应该一直在关注吧?应该一直在盯着谁在骂你、谁在怀疑、谁在歪曲吧?”
余雾说着往桌子上甩了好几张评论截图。
明悦拿过一看。
这些评论、话语,她看过好多次,日日夜夜在她的脑海中回放。
只是没想到有一天会在这里看到。
她像是一直受欺负的孩子终于在一个象征着正义的地方下将她所有收到的伤害一一摆明,终于有人开始细数这些罪证,
明悦那一刻是激动的,表情甚至有那么一刻是慢慢皴裂的委屈,可随即她反应过来。
这些不是指出她受伤害的证据,是警察眼里的动机。
明悦捏着照片的手疯狂地颤抖,豆大的眼泪往下掉。
可她还是忍不住质问:“你们既然看到了……为什么现在在质问一个受害者?为什么不把他们每个人抓起来?”
她的指甲嵌入塑封过的照片中,怎么也戳不破这一个个利刃般的字眼。
余雾:“我承认,网络上面悠悠之口照当下的情况,我们确实没有办法全都堵住,网络上带头引起对立的、煽动恶性言论的不法分子如果要一一逮捕,全国人口估计都得少一半。但从净网行动到现在,我们一直在关注网络犯罪这一块。我不会替他们向你道歉,立场不对,今天脱下这身警服,我出去也想把那些人千刀万剐。伤害没有量化一说,我也不会轻飘飘地跟你说,不过是几句话而已,评论筛选一开,底下全都是你想看到的。”
“但这个世界不是由美好组成的,我们的存在也不是为了建立一个美好的世界。善恶交织、人心叵测,所有人扔阳光下都得招来几只蛆。但你坐在这里,看着自己做的一切,后悔过吗?”
突然说这么一大段话,让余雾这会儿有点口干舌燥。
他不喜欢这类案件,他更适合的是面对一帮穷凶极恶的犯人用一摞摞证据、一条条审讯手段逼的那些人溃不成军、缴械投降。
甚至他觉得自己应该不断逼问,把眼前这个女人来来回回折磨个三天,总能问出来点什么。
可他不愿意用这样的手段对待明悦。
余雾说出口的话没有任何感情:“他们在阳光下肆意地散发着恶臭,而你毁了自己的一切换来的是暗无天日,你真的不后悔?说实话,很多证据已经板上钉钉,你跟这个案件牵扯的太大了,今天来问你不过是想给你一次机会,曝光的录音、三年前的那篇帖子,你觉得我们手里的还不够吗?”
明悦崩溃大哭,绝望的哭嚎清晰的传到每个人的耳朵里。
她的哭声夹杂着不干和质问,她仿佛一遍遍在说:当发声成为一场需要自证的审判,受害者将永远低头沉默,那些活在黑暗里的受害者啊,请不要探出头来,不要对外展示你的伤口,外面太多吸血的人。
明悦情绪崩溃终于招供。
“是网站三年前主动联系我的,这个阶层的人多少都知道这个网站吧?我不知道。跟我说五千万,可以让我看到这世间任何人的底色,可以窥探到任何人。”
猴子正是在这个时候推开观察室的门,听见这句话惊掉了下巴。
明悦这个时候不知道是情绪已经濒临到顶点还是一副绝望地坦然:“半年前,我同意了。三年前的我还付不起五千万。”
余雾问:“那五个人是你找的吗?”
明悦拂掉挡在眼前的头发,略微诧异的看着余雾:“五个人吗?我记得不是四个人?”
“抱歉警官,我最近在忙着电影节的红毯造型没关注新闻,我只知道确实死了人。”她瘦弱的肩膀微微颤动,一开一合像是蝴蝶的翅膀。
现实中看着明悦是有点瘦的脱相的,锁骨很深,仿佛没有任何血肉支撑。
余雾打量着明悦的神色,确信她没有撒谎,换了个话题套她话。
“你了解他们吗?”
明悦脸上笑容近乎妩媚,红唇娇艳欲滴随着她轻笑,像是乱颤的罂粟花。
“不啊,他们也不了解我不是吗?花五千万打造出来的巨星。警官你瞧瞧,哈哈哈哈,我以为明星才能被这么骂呢,普通人也能被骂成筛子哈哈哈哈哈哈哈,那可怎么办呢,这世界要是真的透明,让那些躲在暗处的蛆虫们怎么活呢?”
余雾笔尖敲了敲桌子:“那你怎么确定你打造出来的巨星是谁呢?”
明悦似乎想到了谁,脸上的嚣张淡下去了点:“我的一个粉丝联系我的,叫茉莉雨。”
林繁记录的手一顿,笔尖在纸张上划出长长一道。
林繁眉头一皱,被明悦很快捕捉到,她追问:“你们知道她?”
余雾不会被明悦带偏节奏,继续问:“她什么时候联系的你?联系你干什么?”
林繁的表情让明悦突然慌了神,正想要不依不饶追问,奈何余雾逼的太紧。
“她说她可以帮我让那些人付出代价。”
“什么时候的事?”
“半年前吧,我经历了那次网暴之后。”
“具体时间?”
“五月份?”
“五月几号?!”
明悦眉头越皱越紧她一时想不起来,加上她注意到林繁记录着笔录的手在隐隐颤抖。
她知道一定是出了什么事。
明悦:“我……想不起来了……”
余雾乘胜追击,知道这个时候不能让明悦缓过来,又继续绕回最初那个问题:“你是怎么确定那那几个人的?”
“她跟我说,让我看着就行一个都逃不了。”
余雾:“她什么时候说的?白天还是晚上?你们是通过什么联系上的?”
明悦:“晚上,我在家里……对了,是五一我放假,有一通电话突然打到了我的私人手机上,我一听是个女孩子,听着年纪不大,当时就训斥了几句。”
整个案件的始末渐渐清晰了起来。
余雾说出去的话都带着希冀的小心翼翼:“她有说自己是谁吗?她怎么知道你的私人手机号?”
林繁和余雾对视一眼。
傅新轲隔着玻璃,看着三人对峙的场景,在高压强节奏下明悦早已溃不成军。
他发现,余雾似乎很适合这种审讯的心理战。
傅新轲对进来的猴子吩咐道:“查一查明悦家人、朋友、公司的人。”
他直觉这个绝对不会这么简单。
从录音的突然公布到这一通电话,都证明了明悦可能根本不是他们的客户。
他听见明悦说道:“我当时以为是哪个私生泄露了我的个人信息,所以格外愤怒。但她说。”
那是北城的五月,盛夏的晚上格外的闷热,明悦接到这通电话像是被突然掐脖,窒息的她险些喘不过来气。
——姐姐,我知道你也发现了那个网站,我看到了你的留言。我觉得这一切对你不公平,你想让那些人付出代价吗?让他们也尝一尝被审判、被窥探的生活好不好?
——你是谁?你为什么要帮我?
——姐姐,你是对的,你一直都是对的。我们一起来看看这个世界的光鲜亮丽究竟是什么样的吧?
林繁再也写不出来一点字,他装的淡定的甩着中性笔,记下来的字迹越来越潦草。
一场审讯结束。
余雾和林繁刚走出来,林繁就快步跟上余雾说道:“余队,不会是时茉,我亲自去看过她的生活环境、了解过她。”
余雾翻看着审讯记录,没抬头:“了解她,没查出来她喜欢过明悦?”
余雾这话没有牵连、责怪的意思,听着意思一定是早有策划的,那她为了保护自己偶像,肯定会提前处理好一切,甚至可以让自己伪装在黑粉行列中。
“林繁,我跟你说过很多次永远不要先入为主,你在想什么?你在想一个高三女学生能掀出什么大浪来?正值青春期的少女说几句抱怨的话就被网暴、窥探了半年,所有的隐私曝光,就更不用说那些从手机摄像头里的偷拍了。你可怜她觉得她是受害者,所以了解的视角不对我不说什么。”
“但我也说过很多次,我要证据。要么你去证明明悦说的话是假的、要么你去法医室对着拼凑出的尸体问问时茉真相是怎么回事!”
余雾将审讯记录拍在林繁身上,说出去的话带了十足的气性,可话不糙。
林繁站定脚步,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余雾抬手抹掉自己脸上的疲惫,一放下手正和从观察室走出来的傅新轲撞了个正着。
显然,傅新轲听完了整个审讯过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