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去的邹世莴也无处可去,不再感到饥饿的她平静,像在太阳下懒懒地躺着的猫,蹲在地上试图把石头堆成城堡。
她已经从死神的嘴里知道她只剩下最后七天,她和谁都没有太强的联结,原本应该安然地等待着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她忽然想到某个老师,发觉自己应该说点什么。
抱歉还是感谢,她也分不清。
对于老师来说,她算什么呢?没有眼色的笨学生,总是处在饥饿里的可怜虫,但老师于她是善良的大人,没有顾忌地伸出援手,从来不对她流露负面情绪的好人。
即使全世界都要为她的死亡负责,邹世莴都会为老师画下红勾证明无罪。
上一秒还灿烂的阳光忽然消失在她眼前,天空下起大雨,她迷茫地想,雨水是不是天空积蓄的眼泪呢?
邹世莴就地躺下,即使那种雨水无法再落在她身上,也无法掩盖细密的疼痛,但她还是想最后看看雨,在地上溅出无数的水花。
“邹世莴!”
她听见有人在叫她的名字,邹世莴从水里坐起来,看见的是一张通红的脸,她认得那张白嫩的脸,于是她笑了:“你怎么来找我?”
人会怜爱无家可归的小动物,却很难怜爱同胞,她以为顾熙望把她当做流浪的猫狗,想要争辩又无话可说。鬼魂不会怕雨,顾熙望却执着地把伞倾斜到她的头上,邹世莴有点想笑,她伸手抓住对方的衣角:“我可能要写一封信,拜托你帮我转交给老师。”
“好。”
顾熙望一口就应下来,她看着邹世莴,总觉得运气再坏一点她也会变成这样。如果顾理想生下儿子,父母就不会离婚,父亲的拳脚会落到她身上。外婆家也不会成为她的避风港,顾理想那么不喜欢她,会理所当然地以儿子的名义侵占她的生存空间。
她应该觉得庆幸,庆幸世界上有无数的苦难,她避开了大部分,但这好像也不是幸福的理由。
为了写好那封信,顾熙望和邹世莴在便利店里挑了半小时的信纸和信封。她们只想尽可能把每个细节都做好,纸张的样式为什么不能既简朴又精致,既温馨又可爱呢?
五彩斑斓的黑只是一种合理的充满想象的需求啊!
她们最后挑了一种印着绿色藤蔓的纸张,信封上是充满阳光的趴着猫咪的庭院,两个人一致认为这样的信看起来最好。采购完工具,两个人到了附近的奶茶店坐下,里面坐满补作业的中学生,拎着信封的顾熙望都不显得突出了。
“你想要写什么?”
“谢谢,对不起。”
言简意赅的回答让顾熙望更头疼,她咬着笔头思索了一会,邹世莴已经把笔夺了过来:“还是我来写吧。”
邹世莴连握笔的姿势都不太对,但还是一笔一笔写下去,写到最后两滴圆圆的眼泪落下来:“我已经死掉了,以后再也没有办法和老师见面了。”
邹世莴承认来自陌生人的善意可贵,没有血缘联系就轻易地交付善意,老师在看到她的死讯时会想什么呢?有没有后悔过没能拉住她的手,还是会觉得这样死去对于她来说是好事情。
【老师,我总是觉得很饿,我好像从来没有吃过饱饭。小时候去邻居家里,那个姐姐过生日,她拉着我到冰箱旁边,往我嘴里塞芝麻馅的月饼。我第一次吃芝麻馅的月饼。
因为她希望我能吃完月饼,一口也不要留给她弟弟。我整整吃了三个拳头大的芝麻月饼,那种油在嘴巴里的味道很香甜,老师知道吗?吃完蛋糕还吃了炖得很烂的猪肉,我不清楚到底是猪身上的哪一块,总之姐姐不停地往我碗里夹猪肉,我吃了好多,真的好多。
一回家我就在门口吐了,那些红红的肉好像不该属于我的身体,全部从我的嘴里流淌出来。
妈妈一直骂我,说我没有吃过好东西没有教养,在别人家里像是一头猪胡乱地拱。我一直吐,从天黑吐到天亮,妈妈不得不带我去医院看病,拿了很多药。她一直骂我,后来姐姐生日就不再邀请我过去了。
可是教养能够放在肚子里填满吗?我总是梦见,梦见重回那一天,我还是不停地吃不停地吃,这是错的吗?我觉得姐姐是不会害我的,我只是好饿,饿到觉得世界上所有的事情都不重要了,距离我千万米的炮火我听不见,眼前的书声我也听不见。
老师,你有这样饿过吗?饿到觉得胃绞成一团相互啃食,饿到躺在地上爬不起来浑身抽搐,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会饿成这样。
听说古时候闹饥荒,人们会易子而食,我饿的时候也想从手臂上大腿上撕一块肉下来吃掉,我好饿。我也明白他们觉得我像怪物一样,拿着吃剩的泡面逗我,看我把咸的汤一口不剩地喝掉。
她们说泡面汤是有毒的,可是毒药为什么那么好吃呢?老师,我对于这个世界也有好多好奇,我从来没有见过雪花,不知道它尝起来像冰糖还是椰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