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流星对于莫名去世的姜薇，比起怜悯更多都是麻烦……因为那女生模棱两可的说辞，老师同学对她的怀疑和询问尚可在可以理解的范畴。

网络上的流言加工之后已经变成了她霸凌那个女生导致对方企图以跳楼的方式来寻求自救机会，但在学校黑恶势力的阻拦下万念俱灰自杀。

无数的校园霸凌事件被重新翻出来作为人性本恶的论证……她的个人信息也小范围地被公开，网络无视空间和时间的限制，但哪怕同学亲友怎样为她冲锋陷阵也无法挽救。

即使知道骚扰她辱骂她的人只是九牛一毛，但这一点也足够让她受到影响了。

“都怪那个女生，死后哪管他人洪水滔天。”

朋友帮她嘴上出气，林流星没附和这句话，要批判一个死人太残忍了，但她心里憋着莫名的情绪，把她膨胀成一个气球。

林流星从小到大都知道，人想要得到什么，就要付出应有的代价，这不是命运馈赠的礼物，而是她为自己编织好的金丝笼。

想要被老师欣赏同学夸赞，就要付出比同学更多的努力，上课要完全专注地学习。想要万里挑一鹤立鸡群的漂亮，就要日复一日地保养忌口清洁，不能懈怠一次。

如果想要父母的爱呢？

血缘不够，虎毒不食子，但人会享受玩弄和控制另一个人的快感。漂亮不够，一个精致的艺术品不会永远最夺目，会腻的。乖巧不够，性格拿捏要到哪一分才好太难把握。

要完美到成为一块闪闪发光的金牌，在任何时候拿出来都像王炸。

这是林流星对自己的期待。

她不能暴露自己任何一点人性劣势让他人有可以指摘的地方，只能绷成一张拉满的弓，蓄势待发。

姜薇……姜薇现在让她出现裂缝了。

林流星咬住牙，绷紧身体，克制住把手指当成磨牙棒的冲动。毁灭什么的冲动几乎要摧毁她自己。

她望一眼车里的后视镜，司机能轻易看到她的所有表情。林流星微微笑起来，拿着手机点开单词APP，英语短句在车内狭小的空间里流淌着。

下车前，她也先收起手机，对着司机说完谢谢，即使她并不知道对方和父母关系亲近到哪个程度，这一切会不会成为她的学生手册上一样优秀的寄语，但是她不能不做。

“你认识二十三楼那家的人的女儿吗？你们老师打电话给我了，问我你平时有没有和她接触。”

“谁？”

林流星这次是真的惊讶，像第一次得知陌生学妹的死讯那样，对方原来被放置在她的身旁但她从没发现。

这个名字像一粒石子一片树叶，很轻易地被她忽略了。

“你真的不认识她吗？”

“不认识。”

预料之内的，很重的一耳光，林流星被打得跌倒一旁时心里想的是明天去学校怎么办。高高在上的男人不在乎这一巴掌也不在乎她，她没能像自己期待的那样成为一枚奖牌，她是落进他们眼里的一粒沙子。

“老师说你这几天不用去学校了，先在家待着。”

男人为这场太快开始的暴力感到惋惜，毕竟现在还没有到达他预想的节奏，这个巴掌应该在他控诉她累累的罪行时落下更合适 。他坐下来喘着气，而她像一个沙袋一样维持着跌倒时的姿势没有动弹过。

“你为什么欺负同学？我有让你在学校这样做吗？你为什么不能学我一点好！真是条母狗，怎么都教不会！”

男人酝酿好起身，对准她腹部踹出一脚，沙袋乖顺地倒得更低，毫无自保之力的沙袋。

“万一她爸爸要来找我赔这条人命怎么办？谁出钱？还不是我这个冤大头！怎么就生了你这个废物蠢货白眼狼……你还不如一条狗！”

家里养过狗，但在它死之后就不再养了，因为比狗会做狗的大有人在。狗听不懂人话，甚至学不会做一个合格的沙袋。

沙袋不说话，因为疼痛她蜷成一只睡着的圆圆的猫的样子，明天不用去学校对她来说也是好事，遮掩身上伤痕太需要本事。

高中生不能用化妆品，在手臂上擦防晒也容易被汗水冲刷，朋友也会发现异样。

地面上出现了一滩液体，是沙袋不应该流下的眼泪。房门打开，房门合上，男人消失在这座城堡里，所以魔法出现了。

沙袋重新变成了一个人。

林流星从地上爬起来，她喉咙里有令人作呕的铁腥味，走到最近的厨房漱口才发现妈妈站在阴影里默不作声。

她很轻巧地避开妈妈的眼睛像小鸟避开诱捕它的笼子，语气欢快：“我明天不用去学校了，可以在家里休息一段时间了，真好呀！她们肯定都羡慕我。”

无须等到回答，林流星背着书包往楼上走，拿出作业摊开，大脑不受控制地想起这个给她带来灾难的人的名字。

姜薇。

她在草稿本上写下这两个字，又画上了一朵花，因为不知道蔷薇究竟什么样子，画的是最平凡的五朵花瓣的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