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上房门,她才褪下刚才的面具,掩着脸跪坐在房间角落里低声哭泣。
这份礼物是送给她的爱着她的朋友高若楠的礼物。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发现高若楠的爱呢?
高若楠总是比别人更体贴更细致,和她待在一起,永远都不会生气难过。世界是巨大的游乐场,她侥幸地存在蹦蹦床上,每跳一下都有人接住她。
上音乐课睡觉,高若楠会把外套脱下来小心地盖在她身上,怕空调风会把她吹感冒。夏天的课间买一根旺旺碎冰冰,掰开来一人一半。冬天替她排队买烤肠或是热奶茶,怕她饿着。
这些妥帖琐碎的小事……朋友都能做。
她爱逛精品店,喜欢摆弄无用的小玩意,高若楠被她拖过去一起逛。两个人是同时停在陶瓷娃娃面前的,白瓷是她细腻的皮肤,金黄色的长发落在蓝色裙子上,抬着头仿佛在仰望着两个为她驻足的人。
叶永乐的呼吸都要停止了,她转头看高若楠,对方也目不转睛地望着这个娃娃。她马上明白过来,高若楠和她一样喜欢这个陶瓷娃娃。
但她们谁也没买,叶永乐问老板娘:“老板,这个娃娃还有吗?”
“没有了,只有这一个!靓女,你想要的话快点买哦。”
“噢,我再看看。”
要不要把陶瓷娃娃买下来作为高若楠的生日礼物呢?但是高若楠的生日在很久之后。
叶永乐犹豫起来,一部分的犹豫也是因为她也舍不得这个漂亮的娃娃,但高若楠走出商店之后只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很可爱”就不再提起它。如果叶永乐没看见过高若楠望着它的眼睛,可能就会以为她并不喜欢它了,但正因为看见过,才觉得于心不安。
一连几天,她们都来精品店看它,老板娘并不责怪把精品店当景区逛的女学生,只是每次看她们驻足在那排货架边上都会笑嘻嘻提醒:“下次就要被人买啦。”
叶永乐并不知道,就像她每一次都不知道的那样。高若楠在攒钱,目的是为她买下那个和她很相像的陶瓷娃娃,像叶永乐一样纯洁可爱的,无可挑剔的娃娃。
那天叶永乐借口要去亲戚家吃饭,先一步冲到精品店买下了那个陶瓷娃娃,放进纸盒里又拜托老板再贴张漂亮的礼物纸,这是她要送人的礼物。
“老板,你不要和我同学说是我买了哦!我要送给她当成惊喜!”
“好的好的!”
善解人意的老板娘比出了OK的手势,而因为被老师拖堂不得不十分钟后杀过来的高若楠面对的是空出一块的货架,她手心里的钱还没有捂热。
“老板,那个娃娃呢?就是坐在这里的那个陶瓷的娃娃……”
高若楠快哭出来了,她忍着哭腔无法原谅命运对她一次又一次的捉弄,那个最像叶永乐最可爱的娃娃没有了。最后老板娘说的什么,她也听不清了,灰溜溜地离开了精品店。
后来她们再也没有去过。
“那个娃娃被买走了,我今天去看了……”
意识到高若楠是真的在伤心,叶永乐一半怜爱一半好笑地想要捉弄她:“怎么了嘛?卖掉了就卖掉了,反正只是一个陶瓷娃娃。”
“不是的……我本来想买了送给你的。”
高若楠含着眼泪望着她,泡在眼泪里的眼睛是举世无双的宝石,叶永乐忽然就说不出话来,那个被包好的盒子还压在装书的箱子里,但没法拿出来了。
在那个眼神里,叶永乐明白过来,她或许早应该明白,不是这一刻,而是更早之前,在她昏昏沉沉地在某节自习课上醒来时看到的一切。
夏天的午后那么炎热,太阳似乎要把自己也燃烧殆尽,明亮的光几乎要刺痛她的眼睛。但有一片阴影落在她脸上,这是什么呢?窗外没有高大的绿树为她提供荫蔽。
这是某个人的手掌。
高若楠抬着一只手写作业,手掌恰好地挡住了落到她脸上来的光,让叶永乐能在这一片阴影里甜蜜地入睡。
啊,好细心的若楠。
叶永乐那时这样想着重新坠入梦乡,她甚至没深思高若楠的体贴究竟发自什么?这一刻她全部都明白,过去的每一件事,每一次无声的保护都出自爱。
高若楠可能爱着她。
她需要后退吗?需要说不吗?需要制止对方吗?她难道要学着网上的人,狠狠地咒骂高若楠“恶心的同性恋给我滚”吗?
叶永乐没法做任何事,起初她心软地想——也许这一切不需要现在就解决,她能够等到高若楠向她表白的那一天,再名正言顺地拒绝她。或许一切都是她的错觉呢?也许高若楠并不是爱着她。
但她明白,比任何人都明白高若楠在爱她,她沉默着接纳了这一切,没法给出自己能给出的,但她等待着高若楠爱上别人,然后离开她。像掰开一个桃子那样,把她们紧密相连的人生分开。
没有等到这一天,高若楠就先和她说了再见,叶永乐觉得她应该要责怪自己。
如果她早点说不的话,高若楠会不会拥有真正的爱着她的人呢?那或许才是真正属于高若楠的幸福的人生。
叶永乐应该像过去拒绝高若楠给她买一百多的昂贵卫衣那样,拒绝她的爱,但她忽然好想回到那个时刻。
坐在桌前拿着手机刷淘宝,对着一件印着巨大logo的卫衣说“好看”,而旁边的高若楠凑到她耳边。
“我给你买吧。”
滚烫的爱意只会诞生在夏天,而夏天不会再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