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熙望不擅长说谎,但不是不能,比如前几天在体育课上说的,比如现在在晚修上逃课。
“我的大腿上过敏了,长了一片疹子,我去医院买个药膏就回来。”
她想要去湖景花园,再去看看陆樱桃。女人已经发现她比起殷然才是更好说话更好拿捏的对象,几次恳求她帮着去看看陆樱桃。
如果不是浮在半空敲教室的玻璃窗就更好了。
把请假条递给保安的那一刻心脏狂跳,顾熙望背着书包往外走,夜晚的道路上静悄悄,她的心跳在耳朵里不断炸开。
湖景花园离学校不近,她又一次坐上公交车,往外看的时候看见了殷然。对方的眼睛是潮湿的,里面像是下过一场大雨。
殷然也望着她,死神的眼睛原来是可以装下什么的,里面涌动着的没法说清的感情。
终于顾熙望明白,更早的时候殷然的眼睛在恨她,死神的眼睛能盛恨就一定能盛爱。
发生什么了吗?
难道顾理想也要死去了吗?顾熙望把殷然的眼睛解读为同情或是可怜,但是她没关系的,因为没有得到过顾理想的爱,即使彻底失去这个可能也不可惜。
顾熙望贴近玻璃窗,她的呼吸把玻璃窗染白一片,她拿食指在上面写殷然的名字。殷然还是没有动,就站在那里看着她。
殷然的眼睛不只是不透光的黑,也可以是把人溺毙的湖。
但女人很快吸引了她的注意力,抓住出现在公交站台的她的手:“熙望……”
女人的声音无限沉痛,她的心碎在于她的人生即将结束了,无法陪伴她的女儿度过更长更久的时间,没法做她的保护伞。
“第七天快要到了。”
她已经平静下来了,已经能够接受第七天的离别和此后的虚无,以后就不再是陆樱桃的妈妈了。
“你能答应我吗?稍微地照顾一下我的女儿……她没有妈妈,以后会变成什么样子呢?没有妈妈在身边,她要怎么生活呢?”
“人不是没有妈妈就活不下去的。”
顾熙望看着女人:“我也没有妈妈,但是我依然平安地活到了现在,我也很认真地在念书……我没有那么不幸福,没有不幸福。”
女人忽然伸手摸她的脸,这一下顾熙望才发现自己哭了,她觉得丢人,也庆幸殷然没站在旁边看着她,没看到她懦弱的眼泪。
“我没关系的……陆樱桃的人生是有一点可惜,但是没关系的。”
“你知道她为什么叫樱桃吗?我怀孕的时候特别想吃樱桃,她的爸爸经常给我买。孕激素让人的情绪很不稳定,我总是发脾气。有一天我们大吵了一架,然后我半夜起来哭的时候,在冰箱里看见了一盒樱桃。”
“我当时就决定我要给我的女儿起名叫樱桃,但是好奇怪……我真的爱过他吗?”
轰轰烈烈的爱像火柴,很轻易地燃烧之后,变成焦黑的木棒失去价值。
“好像因为……他不喜欢樱桃的性别。”
重男轻女是太正常的一件事了,像呼吸一样简单,像喝水一样刻在习惯里,鼓吹男人的一切和批判女人的一切。
顾熙望不会意外,如果有人在她面前鼓吹这个世界重女轻男才会让她意外。她和女人走到了湖景花园的健身器材区,也是儿童区,这里有两米高的滑滑梯。
她们还是退而求其次地坐到了秋千上,女人站在她的身后。旁边还有沙堆,即使天黑也还是有孩子依依不舍地把自己埋进去。
孩子的妈妈气急败坏地叫他:“陈小山!我数到三,你再不爬起来今晚就没有鸡腿吃了!也不许看动画片!”
陈小山的回答是:“那我躺着不回去了!”
“我也一直担心……担心樱桃会像其他小孩一样,喜欢玩沙子,从早到晚在这里堆城堡。但是现在看不到了。”
顾熙望能感觉到女人摘下了自己的发圈,把手指当成梳子穿过她的头发,女人慢慢地说下去:“我都想好了,等她上幼儿园了,我要给她梳各种各样的发型穿不同的裙子,要她做整个幼儿园里最漂亮的小女孩。”
自己变成了这个上幼儿园的小女孩了。
顾熙望哑然失笑,她没有回头,留给女人足够的幻想空间,把自己当成女人手里的芭比娃娃。
“如果有小男生掀你的裙子,我希望你能给他狠狠一拳,让他知道这件事是不对的。就算他不能明白,起码也不会让他痛快。不要觉得害怕,就算没人站在你这边,我也永远是你的妈妈,永远站在你这里。”
“我知道。”
顾熙望偷偷用校服的袖子擦眼泪,女人的手指翻飞像蝴蝶在跳舞,她的声音温柔和蔼像真正的妈妈。
“上小学会遇到更多的新同学,不要觉得怕生,大家只是在等待你的靠近,她们也期待拥有你这个朋友。但是她们太胆小,所以需要你的热情来温暖她们,她们也会温暖你。
“好的朋友是火焰,会让你觉得人生不再有冬天。但也有不好的朋友,她们可能会中伤你,会讨厌你诋毁你,但这样的人就远离她们,在过分的时候反击就好。不要害怕,人生并不可怕,一个人也不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