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然最后自己推翻了自己的设想。
换作她是人类,应该会更谨慎地试探对方接近自己的动机,考察对方能否为自己所用,在她身边又能有什么益处。
但是顾熙望本人完全做不到上述的十分之一,笨拙愚蠢得殷然担忧她怎么活下来的,这个人风刮都会倒,雨淋就会湿。
换她绝对不会让死神给自己做作业的,呵。
殷然看着顾熙望的背影看到十二点半,终于还是忍不住把抄写单词的任务从她手里接过来:“我给你写完你快去睡觉。”
死神用不着睡眠,但人类需要,看顾熙望的样子都快困晕过去了。她意思意思地抗拒一下,洗漱之后就去床上睡觉了,还贴心地给殷然按亮了台灯。
殷然抄到深夜,不依赖睡眠恢复体力的她忽然也想躺下,幸好这张床还算大,她背对着顾熙望躺下去。
总有种……说不出来的感觉。
她还在深思,顾熙望翻身过来,像抱住一只巨大的玩偶熊那样抱住她,呼吸声很平缓。
这时候应该怎么办呢?一把推开她?或者假装不知道就这样躺着到天亮?
幸好死神是不用呼吸的。她被勒得很紧,如果是人的话再抱几分钟也要变成鬼了,但是这么近的距离她反而感觉有点甜蜜的窃喜。
人类果然愚蠢,被这样抱着的她感觉不坏,回过头才意识到自己可以那么轻松地,在每一个不设防的瞬间把对方杀死。
但是她没有。再等一下,再等一下就好了,她这样对自己说。
*
和顾熙望度过的时间比过去的五百年都有趣,站在顾熙望身边的时候好像也和她一样拥有着简单的平凡的生活。
殷然一边单手拎着顾熙望的书包一边往前走,高中生的书包太沉重,她悄悄帮忙是不会有人发现的。
送到校门口,殷然也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如果停在外面看着她的背影,那也太像送小孩上幼儿园的家长了。
“你今天不用上班吗?”
“要。”
殷然打量了一圈顾熙望的同学,女人绝望的哭声又在她耳边响起,她闭了闭眼把对方的声音过滤了。
死去的人太多了,她根本没法每时每刻守在某个鬼魂身边一直到消散,只要在七天的最后时刻把他们送走就好了。死去的人开始总惊慌失措,难以接受现实,暴跳如雷对她发几通脾气,最后逐渐消沉接受自己已经死去的事实。
殷然已经麻木了,不在乎他们的情绪,不在乎他们怎样落到这种田地,关她什么事呢?她的情绪已经被磨平了,只有一部分恨意像脊骨一样支撑着她的人生。
等到放学,殷然又到学校门口了,在人群里看到了顾熙望,她边走边翻手里的古文合订本,嘴里念念有词。
“壬戌之秋,七月既望……”
“妹妹!”
打断顾熙望的还有一声凄厉的“妹妹”,这声音尖细又绵长,声音的主人站在马路边,披头散发眼睛血红,如果不是鬼魂不会受伤,殷然毫不怀疑她该是浑身血淋淋的。
其实也差不多了。
她的手脚都抽痛着,仿佛坠楼时的痛苦一再重现,但女人无法休息不得不走到路上来寻找死神。
人是不能自杀的,这种行为也是对世界法则的挑战,他们会被自杀时的疼痛折磨着度过七天,越到后面越痛苦。
“我的女儿,求你救救我的女儿!”
顾熙望也看见了女人,她手一抖,几乎把合订本掉地上。女人看起来和聊斋里面的女鬼没有区别,但她凄惨而不美艳,她也求的是女儿而非男人。这才是真正的女鬼。
“殷然!”
顾熙望知道她们之间谁才是能做决定的人,她喊一声就不再有下文。殷然的脸转过来,盯着她看了两秒,看不出情绪的眼睛:“走吧。”
“好。”
她加快脚步跑过去,哭嚎着的女人断断续续地说下去,像是被极度的疼痛折磨着,说几个字就要喘息一会,忍着痛的样子比神更像神。
“我的女儿……发烧了,现在没有人在家,拜托你去看看她,带她去医院。”
她们很快到达,卧室里的女婴在用力地大哭着提醒他人,没人在乎她,只能不断地蹬着腿企图发出更大的声响。
顾熙望摸到她的时候几乎要被烫伤,那么小的婴儿的力气也是很有限的,挣扎到后面几乎不发出声音了。顾熙望反而担心她马上就要死去了。
为了避免和保安纠缠,殷然直接把斗篷披到了她肩上,她抱着婴儿一路往前走,出门才打了车。
司机在后视镜里打量了一阵,对她的真实身份存疑:“你怎么一个人抱着小孩?你生的吗?你今年几岁?”
殷然坐在后排,直接替她开口:“我老公上星期死了,这是我和他的小孩。”